武媚娘走回案前,拿起那幾張謄錄了螭龍印信的書信抄件,指尖用力,幾乎要將紙張戳破。“可是,他錯了。大錯特錯!”她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決絕,仿佛萬載寒冰,“本宮不是王皇后,不是蕭淑妃!本宮能從一個感業寺的尼姑走到今天,靠的從來不是忍氣吞聲,不是搖尾乞憐!他長孫無忌,還有他代表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門閥,他們吸著大唐的血,享受著無上的榮華,卻還要將天下人視為螻蟻,將皇權視為玩物!他們以為這天下是他們關隴門閥的天下,是他們世家的天下,可是他們忘了,這是李家的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是千千萬萬大唐子民的天下!**”
“如今,李瑾找到了這賬冊,找到了這鐵證!”武媚娘的目光銳利如刀,看向李績,“這不是巧合,這是天意!是天要亡他長孫無忌,亡這腐朽的關隴門閥!是他們自己作惡多端,是他們自己將把柄送到了我們手上!李公,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我們徹底搬倒這座大山,真正掌握朝政,推行新政,開創一個全新局面的機會!此戰,不是為了本宮一人之私怨,是為了陛下的皇權,為了大唐的未來,為了掃清一切阻礙國家強盛的絆腳石!我們必須贏,也一定會贏!”
李績看著眼前這位情緒激蕩、卻又邏輯清晰、意志如鐵的皇后,心中亦是感慨萬千。他見證了她是如何一步步從后宮走到前朝,如何在與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的明爭暗斗中生存下來,并最終獲得“二圣臨朝”的地位。她的堅韌、智慧、手段,乃至此刻噴薄而出的恨意與決心,都讓他明白,這場對決,已不可避免,也必將是你死我活。
“皇后殿下,”李績緩緩起身,拱手沉聲道,“老臣明白。長孫無忌結黨營私,貪墨國帑,證據確鑿,已非尋常政爭,實乃國之巨蠹。此人不除,國無寧日,新政難行。老臣雖已年邁,但愿為陛下、為皇后殿下,為這大唐江山,再效犬馬之勞!只是……”他頓了頓,老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長孫無忌樹大根深,黨羽遍布朝野軍中。僅憑這些賬冊書信,雖可定其罪,但要將其徹底扳倒,并清除其黨羽,仍需周密籌劃,雷霆一擊,且要防備其狗急跳墻,鋌而走險。尤其要提防其在軍中的影響力。”
“李公所慮極是。”武媚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爍著銳利而理智的光芒,“此事需分幾步走。第一,立刻加派可靠人手,接應、保護李瑾,務必保證他的人身安全,并將裴律師、崔琰等關鍵人犯,以及賬冊書信原件,安全押解回京!第二,秘調北衙禁軍可靠將領,加強宮禁與長安城防,尤其要盯緊可能與長孫無忌有牽連的將領。第三,聯絡御史臺中并非長孫一黨的官員,以及朝中那些同樣受關隴排擠、或心向陛下的寒門、庶族官員,暗中準備,一旦發動,需形成輿論聲勢。第四……”她看向李績,目光深沉,“需請李公出面,聯絡軍中故舊,尤其是那些與長孫無忌并非鐵板一塊,或對其獨攬軍權早有不滿的將領,陳明利害,穩住軍心。只要軍隊不亂,長安不亂,他長孫無忌便翻不了天!”
“老臣領命。”李績鄭重應下,隨即又道,“只是,陛下那里……”
提到皇帝李治,武媚娘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很快被堅定取代:“陛下仁孝,對這位‘元舅’向來敬重,甚至……有些畏懼。驟然讓他面對如此局面,恐其難以決斷,或生不忍之心。此事,在發動之前,不宜讓陛下知曉全部細節。待我們準備妥當,證據確鑿,朝議洶洶之時,再一并呈報陛下。屆時,鐵證如山,眾怒難犯,即便是陛下,也無法再行包庇。**本宮會親自向陛下陳說利害。”
這已是近乎“逼宮”的謀劃,但李績知道,面對長孫無忌這樣的對手,優柔寡斷、心慈手軟,便是自取滅亡。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老臣明白。只是,動作需快,需密。長孫無忌在朝中眼線眾多,一旦他察覺我們有異動,必會搶先發難。”
“所以,我們必須比他更快!”武媚娘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那份屬于帝國執政皇后的冷靜與威嚴重新回到她身上,“李瑾在絳州動手,已打草驚蛇。長孫無忌此刻,恐怕也在調兵遣將,布置反擊。這是一場生死時速的較量。李公,我們分頭行事,務求一擊必中!”
“是!”李績肅然拱手,轉身欲去安排。
“李公。”武媚娘忽然又叫住他,聲音低了一些,卻更顯沉重,“此一戰,關乎社稷,關乎你我身家性命,更關乎這大唐,能否真正擺脫門閥桎梏,煥發新生。有勞了。”
李績身形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沉沉應了一聲:“老臣,萬死不辭。”隨即大步離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武媚娘一人。她重新拿起那些賬冊抄件,一頁頁仔細看著,仿佛要將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刻進心里。那些冰冷的證據,此刻在她眼中,卻化作了熊熊的復仇之火,和一幅嶄新的、充滿希望的帝國藍圖。
“長孫無忌,”她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如九幽寒風,“你施加于本宮的羞辱,阻擋本宮道路的絆腳石,還有你們關隴門閥百年來對皇權的侵蝕,對寒門的壓制,對國帑的貪婪……是時候,連本帶利,一并清算了。這盤棋,你下了幾十年,現在,該換本宮來落子了。”
宮燈搖曳,將她堅定而略顯孤寂的身影,投射在殿壁上,拉得很長,很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