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的春末夏初,長安城在一種奇異的氛圍中躁動著。朝堂上關于鹽鐵專賣的爭論愈演愈烈,反對聲浪在李瑾的強力推動下雖被壓制,卻并未消散,反而轉化為更為隱秘的阻撓和拖延。而聚集在長安的各地豪商巨賈們,則在金錢開道、多方串聯之下,將一張無形的大網越織越密,試圖以資本的力量和潛在的混亂威脅,迫使朝廷讓步。
然而,就在這場看似陷入僵局的政治經濟博弈中,李瑾卻并未如反對者預料般,在朝堂上進行更激烈的辯駁,或急于推動專賣法令的頒布。相反,他將一部分精力,投向了一個看似與鹽鐵之爭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奇技淫巧”的新事物上。
數日后,一份由尚書省發出、蓋有李瑾印鑒的奇特“招股文告”,悄然出現在長安東西兩市、各大邸店、柜坊乃至一些酒樓茶館的醒目處,并以驚人的速度被抄錄、傳抄,迅速成為長安城商賈圈乃至達官貴人之間熱議的焦點。
文告內容并不長,但表述的方式和蘊含的理念,卻讓見多識廣的長安人都感到新奇甚至困惑:
“奉尚書省令,為籌措國用,興利除弊,特創設‘大唐通商交易務’(后世俗稱‘大唐交易所’),旨在匯通天下貨殖,活絡四方財貨。今有‘鹽鐵茶專賣籌備司’(擬設)首期合本經營之利權,面向天下商民發售‘鹽引憑證’、‘鐵引憑證’、‘茶引憑證’(合稱‘專營證券’)。**
“此等憑證,乃代表持有者對未來鹽鐵茶官營專賣之利潤分享權及優先承銷權。凡認購者,可憑此證,于專賣政策施行后,按照所持份額,每年分享官營鹽鐵茶之部分利潤(‘股息’),并可優先獲得一定數量之官鹽官鐵官茶承銷資格。憑證可于‘大唐通商交易務’內公開掛牌,自由買賣轉讓,價格隨行就市。**”
“發售細則、利潤分成、權利義務等具體條款,將于近日于東市新設之‘大唐通商交易務’衙署前張榜公布,并有意者,可前往咨詢、登記、認購。此乃朝廷與民同利、共享盛世之新舉,機不可失。**”
文告一出,滿城嘩然。
大部分普通百姓和低級官吏看得云里霧里。“憑證”?“證券”?“股息”?“掛牌買賣”?這些前所未聞的詞匯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范圍。只覺得朝廷似乎要賣一種很特別的東西,跟未來的鹽鐵茶利潤有關,還能買賣。
但聚集在長安的豪商巨賈們,以及那些嗅覺敏銳的大商號主人、柜坊掌柜、甚至一些家有余財的官員、勛貴,卻在反復研讀這份文告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和……隱約的誘惑。
“這……這是何意?”崇仁坊密室內,江淮鹽商沈萬川拿著手下抄錄的文告,眉頭緊鎖,“鹽引憑證?分享利潤?自由買賣?李瑾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不是要推行專賣,奪我等之利嗎?為何又弄出這什么‘憑證’,還許以利潤?”
河東劉半城沉吟道:“此乃分化之計!他想用這虛無縹緲的‘未來利潤’,換取我們手中的真金白銀,甚至……換取我們對專賣的支持!這‘憑證’若能自由買賣,價格必有漲跌,豈不是給了那些投機之徒可乘之機?朝廷坐收其利,穩賺不賠!”
蜀中王鼎卻有些猶豫:“可是……若專賣真的推行,鹽鐵茶之利歸公,朝廷確實能獲得巨利。這‘憑證’若真能按份額分紅,倒不失為一條財路。而且,有了這‘優先承銷權’,豈不是說,我們這些原本的鹽商,反而有可能變成官鹽的承銷商?雖然利潤可能不如從前獨占時豐厚,但勝在穩定,且是合法官營,不必再擔私鹽風險……”
“王公糊涂!”劉半城急道,“此乃朝廷的誘餌!先以小利誘我等入彀,分化瓦解,待專賣大權在握,我等這‘憑證’能分到多少利,還不是朝廷一句話的事?**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況且,一旦認購了這憑證,豈非變相承認了朝廷專賣的合法性?我等還如何反對?”
沈萬川目光閃爍,緩緩道:“劉兄所有理。但王公的顧慮,也非空穴來風。李瑾此計,確實毒辣。他是看準了我等并非鐵板一塊,有人求穩,有人圖利,有人畏懼朝廷威勢。這‘憑證’一出,如同將一塊肥肉懸于餓狼之前,總有人會忍不住先下口。一旦有人認購,我等聯盟,必生裂痕?!?
他頓了頓,眼中露出深思:“而且,諸位可曾想過,這‘憑證’可自由買賣……若是有人大量購入,操縱其價格,低買高賣,其中利潤,恐怕不亞于販鹽販鐵之利!這李瑾,不僅僅是要專賣,他這是……要開辟一個新的、由朝廷掌控的‘利市’??!”
此一出,眾人皆驚。他們習慣了實物貿易,對這種虛擬的、代表未來收益權的憑證交易模式,既感到陌生,又本能地嗅到了巨大的投機可能和風險。
就在豪商們驚疑不定、爭論不休之時,東市靠近皇城一側,原本一處略顯陳舊、屬于少府監的庫房院落,已被迅速改造,掛上了“大唐通商交易務”的嶄新牌匾。院落內部被整飭一新,正堂高闊,設有辦理登記、認購的柜臺;兩側廊廡下,立起了許多木板,上面已經貼出了更為詳細的“專營證券發行章程”,以及用整齊的表格列出的“鹽引憑證”第一期發行總額、每股面值、預計年利、認購方式等。雖然簡陋,卻已初具后世證券交易機構的雛形。
更令人側目的是,交易務門口,還立起了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筆寫著“行情牌”,用來公示各種“憑證”的實時買賣價格和成交情況。盡管此時上面還空空如也,但已足夠引人遐想。
開業第一天,交易務門前便被好奇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有看熱鬧的百姓,有打探消息的商人,也有各家豪商派來的精明賬房和管事。李瑾特意從戶部、太府寺抽調了一批精通算學、為人機敏的年輕官吏,在此值守、解說。
“這位官人,這‘鹽引憑證’一股作價幾何?真能分紅?”一個穿著綢衫、像是中小商人的男子擠到柜臺前問道。
“憑證每股面值十貫。至于分紅,章程上寫得明白,專賣施行后,每年鹽利扣除成本、稅賦及留存,剩余部分,按持有憑證比例分紅,具體數額視當年鹽利多寡而定,但章程保證,年利不低于面值的一成(即1貫)。**”年輕的戶部主事耐心解釋,指著墻上的章程,“此外,憑此證可優先獲得相應額度的官鹽承銷資格,具體細則另行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