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成利?還不算承銷的賺頭?這比放貸的利錢也不差多少了,還是朝廷作?!蹦巧倘肃哉Z,眼中露出心動之色。十貫錢不是小數目,但對有一定家底的商人來說,也并非拿不出。關鍵是,這似乎是朝廷背書的新買賣。
“這憑證真能買賣?要是急著用錢,或是覺得不看好,能賣掉嗎?”另一人問道。
“自然可以。本交易務提供憑證掛牌、撮合交易之服務。買賣雙方在此登記意向價格,若有相合者,即可成交,本務收取少量‘傭金’。價格嘛,隨行就市,可能漲,也可能跌,全看諸位對鹽利前景的判斷?!敝魇轮噶酥搁T口的“行情牌”,笑道,“日后那上面,便會顯示最新的買賣報價和成交價碼。”
“還能跌價?”有人驚呼。
“既是買賣,自有漲跌。譬如看好鹽利者多,爭相購買,價格自然上漲;反之則跌。這便是‘市’?!敝魇抡f得深入淺出。
新奇的概念,朝廷背書的預期收益,自由交易的誘惑……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長安的商賈圈中激起了越來越大的漣漪。盡管大多數豪商巨頭還在觀望,甚至暗中詆毀此為“朝廷圈錢騙局”,但一些嗅覺敏銳的中小商人、家有余財的富戶,甚至一些想要尋求穩定收益的官員親屬,已經開始蠢蠢欲動。
數日后,就在爭論和觀望中,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傳來:長安數家與朝廷關系密切、素有“皇商”背景的大商號,聯合認購了首批“鹽引憑證”總額的三成!緊接著,以經營漕運、與戶部往來密切的洛陽巨賈常氏,也宣布大手筆認購。
仿佛是一個信號,交易務門前驟然熱鬧起來。詢問、登記、乃至試探性小額認購的人開始增多。那空白的“行情牌”上,終于出現了第一筆“鹽引憑證”的私下協議轉讓記錄,價格竟然比面值高出了一成!雖然成交量很小,但意義非凡――有了流通,有了溢價,這種虛擬的“憑證”,開始被賦予真實的市場價值和投機屬性。**財富增值的誘惑,開始壓倒對未知風險的恐懼。
消息傳到崇仁坊密室,氣氛更加凝重。
“常家也下場了……還有那幾個‘皇商’!”王鼎臉色變幻,“他們消息最是靈通,敢如此大手筆,莫非……朝廷推行專賣,勢在必行?這憑證……或許真有利可圖?”
劉半城怒道:“王公!這是李瑾的詭計!他在用這‘憑證’收買人心,分化我等!那些‘皇商’,本就是朝廷走狗!常家也是看漕運之利,想提前巴結!”
沈萬川卻沉默了許久,緩緩道:“此物……或許不只是分化之策。諸位想想,若這‘憑證’買賣真的成了氣候,成為一個可以自由交易、價格波動、吸引巨量錢財涌入的‘市’,那么,鹽鐵之利,就不僅是產銷之利,更多了一層‘錢生錢’的利益。屆時,持有憑證者,便與朝廷鹽利深度捆綁。他們會天然希望專賣成功,鹽利豐厚,因為那關系到他們手中憑證的價值和分紅!李瑾這是在……用未來的利益,制造一批新的、支持專賣的‘利益同盟者’!**高明,真是高明啊!”
他長嘆一聲,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動搖:“更重要的是,此物一出,我等再想以‘斷鹽絕市、制造混亂’相威脅,恐怕……更難了。一旦這‘憑證’被眾多中小商人、富戶甚至官員持有,鹽務穩定與否,關系到的就不僅是朝廷賦稅,更是千千萬萬持有者的身家財產。誰敢讓它亂?朝廷維護鹽務穩定的決心,將前所未有地強大。**”
密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聽懂了沈萬川話中的寒意。李瑾這一手,不僅僅是經濟上的分化,更是從根本上,在改變這場博弈的力量對比和利益格局。他將原本可能反對專賣的潛在力量(中小商人、富戶),通過“利益共享”的預期,轉化成了專賣制度的潛在維護者,或者說,至少是沉默的大多數。
此刻,皇宮兩儀殿內。
李治倚在榻上,聽著戶部尚書唐臨關于“大唐通商交易務”及“專營證券”發行初期情況的奏報,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帶著些許驚奇的笑容。
“這個李瑾,腦子里總是有些奇思妙想。”李治咳嗽兩聲,對簾后的武媚娘道,“皇后,你瞧瞧,他這不聲不響,弄出這么個東西。朕起初還以為他只是想籌點錢,沒想到……竟是如此一番算計?!?
武媚娘清冷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贊許:“此乃陽謀。明碼標價,公開售賣,將未來之利,化為眼前之資。既可緩解當前國用之急(發行收入),更可將天下逐利之資,綁上朝廷專賣之戰車。那些豪商巨賈,自以為掌控鹽鐵之利,便可脅制朝廷。李相卻另辟戰場,以利為餌,分化瓦解,更創造出一個由朝廷掌控的新‘利市’,吸引四方資本。如此一來,反對專賣者,不僅是與朝廷為敵,更是與天下持有此‘憑證’之人的利益為敵。妙哉。”
“只是……”李治還是有些憂慮,“此等前所未有之物,猶如無根之木,全賴信用維持。若專賣不成,或鹽利不及預期,這‘憑證’價值暴跌,持者受損,豈不怨聲載道,反生事端?”
“陛下所慮極是。”武媚娘道,“故李相此舉,亦是破釜沉舟。交易務成,‘憑證’行,則天下之財聚于朝廷掌控之新渠道,專賣之勢不可逆轉。若不成,則李相威望受損,新政亦難推行。此乃絕妙好棋,亦是兇險之著。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妾身以為,當全力支持李相,將此‘交易務’辦成、辦好。此物若成,不僅可解鹽鐵之困,更可為朝廷開辟一條前所未有的生財、聚財、用財之道。**”
李治沉思良久,終于緩緩點頭:“既如此,便依皇后所。告訴李瑾,放手去做。朝廷,會是他這‘交易務’最大的后盾。朕倒要看看,這用‘紙’變出來的錢財和力量,能不能壓倒那些堆積如山的鹽包和銅錢?!?
“大唐通商交易務”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奇異石子,其激起的漣漪,正悄然改變著長安城的力量格局,也為即將到來的、更為激烈的鹽鐵專賣之爭,布下了一盤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新棋局。資本的幽靈,第一次以一種相對公開、有組織的形式,在這座古老的帝都露出了它模糊而強大的身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