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等元老雖已不在,但朝中不滿武后與李瑾者,仍大有人在。有些是真心為社稷,有些則是利益受損。我們可以悄然接觸,不必明,只需讓他們知道,宗室并未完全沉默,仍心系社稷。”元景道,“至于力量……各王府雖無實權,但總有舊部門人,總有忠于李唐的義士。另外,”他看向江夏王李道宗,“道宗賢弟曾掌兵馬,在軍中可還有信得過的舊部?不必多,關鍵時刻,能有一二可用之人即可。”
李道宗沉吟片刻,緩緩點頭:“北門禁軍與十二衛中,確有幾位將校,曾在我麾下效力,為人忠義,對如今朝局……亦有微詞。**我可設法暗中聯絡,曉以大義。”
“甚好。”荊王元景頷首,又叮囑道:“切記,一切需謹慎,不可留下文字痕跡。那李瑾手下有‘察事聽子’(情報人員),耳目靈通。我等只需靜待時機,暗中準備。時機一到……”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長安城另一處,魏王府內。
與荊王府的沉郁隱秘不同,魏王李泰的府邸依舊奢華,只是這位曾經與皇位僅一步之遙的親王,如今臉上已無當年與太子承乾爭鋒時的意氣風發,只剩下被圈禁多年的陰郁與不甘。他因身體肥胖,不良于行,更多時候是待在府中。
此刻,他正聽著心腹的匯報,內容是朝中近日關于李瑾和轉運使司的一些非議,以及某些宗室親王私下走動頻繁的傳聞。
“荊王、江夏王……他們也坐不住了嗎?”李泰肥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玉如意,臉上露出一絲嘲諷與復雜交織的神情。“我這個好四弟(指李治),身子是越發不濟了。武氏那個女人,倒是越發威風了,還養了李瑾這么一條好狗。咬人,是真疼啊。”
他當年爭位失敗,被太宗貶黜,雖然李治登基后恢復了他的親王爵位,但一直處于嚴密監視之下,毫無實權。他對李治、對武后,心中豈能無怨?此刻見宗室中有人對武后和李瑾不滿,他心中既有快意,也有一絲冰冷的盤算。
“讓我們的人,也悄悄接觸一下荊王他們那邊的人。”李泰忽然道,聲音低沉,“不必多說,只是表達一下……同病相憐之意。讓他們知道,我李泰,雖然是個廢人,但身上流的,依然是太宗皇帝的血。這李唐的江山,若真被外姓婦人、權臣糟蹋了,我也無顏去見父皇于九泉。”
心腹一驚,低聲道:“大王,陛下和皇后那邊……”
“怕什么?”李泰冷笑,“我如今不過是個茍延殘喘的廢人,他們還能把我怎么樣?況且,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荊王、江夏王他們,可比我們急。”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看著吧,這長安城,這大唐的天,快要變了。**我們只需……靜觀其變,或許,還能有一線機會。”
大明宮,紫宸殿后殿。
李治剛剛服下太醫署呈進的湯藥,精神稍好,正倚在榻上聽武媚娘輕聲念著幾份緊要奏章。殿內爐火溫暖,藥香與龍涎香混合在一起。
當聽到一份關于今秋漕糧提前、損耗大減的捷報時,李治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李瑾辦事,總是讓人放心。**漕運通暢,京師無虞,朕心甚安。”
武媚娘放下奏章,拿起絲巾為他輕輕拭了拭嘴角,柔聲道:“陛下安心休養便是,外朝有李相和諸位大臣盡心竭力,內廷有臣妾看著,出不了大亂子。”
李治握住她的手,嘆道:“媚娘,辛苦你了。**只是……朕近日偶爾聽聞,朝野間對李愛卿……似有些非議。說他權柄過重,行事過于操切。甚至……有些宗室親王,也頗有微詞。”
武媚娘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神色,語氣依然溫柔:“樹大招風,自古皆然。李相推行新政,整頓財政,難免觸動一些人的利益。有些人尸位素餐,自己無能,便見不得旁人立功。至于宗室……”她頓了頓,聲音略冷,“他們享著國家俸祿,安享富貴,如今不過是祿米支取的程序變了變,便覺得不自在了。陛下富有四海,難道還短了他們的用度不成?李相所為,皆是為了大唐江山永固,為了陛下能安心調養。**些許流,陛下不必掛懷。”
李治看著武媚娘,她眼中的堅定和為他分憂的柔情,讓他心中溫暖,也讓他將那一點點關于“權臣”的疑慮暫時壓下。“媚娘說的是。只是……宗室畢竟是自家人,不可過于冷落。**有機會,讓李愛卿也稍加安撫才是。”
“陛下仁厚,臣妾記下了。”武媚娘順從地點頭,但當她轉身去取另一份奏章時,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寒芒。宗室……她自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在說什么。牝雞司晨?權奸當道?哼,若非你們李家的男人撐不起這片天,何須我一個女子拋頭露面?至于李瑾……她需要這把鋒利又快用的刀,至少在徹底清除所有障礙之前。等到一切穩固,權柄過重的刀,自然也有其歸處。**但現在,還不到時候。
她心思電轉,臉上卻依舊帶著溫婉的笑容,將一份關于籌備新年大朝會及祭祀典禮的奏章,輕輕放到李治面前。
秋意漸深,長安城中,金黃的落葉之下,忠誠與野心,不安與陰謀,如同深埋的種子,正在權力的凍土下悄然萌動。宗室的憂慮,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緩緩擴散,終將與那些被“天下利歸公”所傷及的利益集團的怨憤暗流,匯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顛覆朝局的巨大潛流。
而這場風暴的第一道閃電,或許就隱藏在這看似尋常的、關于宗室祿米支取方式的細微改變之中。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著那個足以點燃一切的時機。大明宮的帝后,轉運使司的李瑾,密室中的宗室親王,失意的舊臣,利益受損的豪強……每一方都在自己的棋盤上落子,等待著對手露出破綻,等待著那必然到來的撞擊。**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