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便是‘旨意’。”荊王元景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緩緩展開。上面以工整的楷書寫就,內容是“皇帝”痛心于皇后武氏與外臣李瑾勾結,蒙蔽圣聽,禍亂朝綱,危害社稷,特密詔宗室親王荊王、江夏王等,“糾合忠義,入宮靖難,清除奸佞,以安社稷”,并加蓋了一方“皇帝之寶”的玉璽印鑒――這自然是偽造的,但印鑒仿制得極為精細,絹帛也是宮中用的上品,足以亂真。至于玉璽如何仿制,他沒有說,眾人也心照不宣地沒有問。
“事發之時,便以此‘密詔’昭示天下,曉諭百官將士。**”荊王將絹帛小心收好,“成敗,在此一舉!”
就在荊王府密室緊張策劃的同時,長安城的另一處,也在進行著某種“準備”。
魏王府,書房。
李泰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一名老宦官。他挪動著肥胖的身體,走到書架前,摸索了一陣,取下一個看似普通的木匣。打開木匣,里面不是書籍,而是幾份陳舊的信件,幾方不同的印鑒(有些明顯是仿制的官印),以及……一小塊邊緣有些磨損、但質地極佳的明黃色絲綢。
“阿難,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李泰沒有回頭,低聲問道。
老宦官阿難垂首,聲音嘶啞:“回大王,老奴自大王開府,便跟隨左右,至今三十有七年矣。”
“三十七年……”李泰喃喃道,手指撫過那塊明黃絲綢,“你可還記得,當年本王與承乾爭位時,父皇是如何看我的?滿朝文武,又是如何議論的?”他的聲音里帶著刻骨的怨懟與不甘。
“老奴……不敢妄議先帝與故太子。”阿難將頭垂得更低。
“不敢?呵呵……”李泰冷笑,“如今,我那好四弟(李治)躺在床上,讓一個女人和一個幸進之徒把持朝政。荊王、江夏王那幾個老家伙,坐不住了,想學太宗皇帝,再來一次玄武門……”他轉過身,肥胖的臉上眼睛瞇成一條縫,閃爍著精光,“你說,他們能成嗎?”
“老奴……不知。然則荊王殿下等,畢竟名分正,且聯絡了不少軍中舊人……”
“名分?軍中舊人?”李泰打斷他,語氣譏誚,“當年本王的名分不正嗎?秦王府的舊人不多嗎?結果如何?關鍵,不在于你有多少人,而在于……你能不能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時機,能不能……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他頓了頓,看著手中的木匣,“荊王他們要玩,就讓他們去玩。不過,我們也不能只是看著。阿難,你想辦法,把這個……悄悄送到該知道的人手里。不要直接給,要讓他們‘偶然’發現。”他從木匣中取出那方仿制得最精良的“皇帝之寶”印鑒,遞給阿難。
阿難雙手接過,心頭劇震,瞬間明白了主人的意圖――這是要將水攪得更渾,甚至……借刀殺人,或者,為自己創造一個更有利的局面。**他不敢多問,躬身應道:“老奴明白,定會辦妥。”
大明宮,紫宸殿后殿。
李治的精神時好時壞,此刻正昏昏欲睡。武媚娘坐在一旁,手中批閱著奏章,眉頭微蹙。一份來自“察事聽子”的密報放在她手邊,上面提到了近來某些宗室親王私下走動頻繁,與一些失意軍官、舊臣有所接觸,但并未提及具體的玄武門計劃。長期的政治斗爭生涯,讓她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但即將到來的年節大典以及繁重的政務,分散了她的部分注意力。她只是提筆在密報上批了“繼續嚴密監視,有異動速報”幾個字。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陰沉沉的天空,雪似乎又要下了。不知為何,她心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喻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危險的事情正在陰影中醞釀。但很快,這絲不安就被程務挺關于北衙禁軍新年布防調整的請示打斷了。她揉了揉眉心,將那不安歸咎于近日的疲憊。**無論如何,新年大朝會必須圓滿,這是彰顯朝廷威儀、穩定人心的重要時刻。
轉運使司官衙。
李瑾并不知道一場針對他和武后的政變正在緊鑼密鼓地策劃。他正在審閱度支稽核司送來的年終結算報告,以及關于新幣“乾封泉寶”鑄造進度的匯報。巨大的工作量和龐雜的事務,讓他幾乎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關注那些隱秘的政治暗流。他信任武后掌控宮禁的能力,也相信程務挺對北衙禁軍的控制。更何況,他手中還有神策軍這張王牌,雖主力不在,但留守部隊亦是精銳。在他想來,那些失意的宗室和舊臣,掀不起太大風浪。
然而,歷史的教訓往往在于,真正致命的危機,常常來自于被忽視的角落和出乎意料的迅猛。**當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門動手時,太子建成和齊王元吉,又何嘗不是認為自己勝券在握?
臘月的寒風呼嘯著穿過長安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積雪。玄武門高大的門樓在暮色中投下沉重的陰影,門上的銅釘和獸首在積雪的映襯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它靜靜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個沉默的巨人,見證過無數的陰謀與鮮血,王圖與霸業。而此刻,它仿佛再次從沉睡中蘇醒,等待著下一批賭上性命、企圖改變歷史走向的賭徒,在它腳下,上演新一輪的生死搏殺。
夜色,愈發深沉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