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旨。”他吐出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上官婉兒早已備好紙筆,聞立刻在御案前跪坐下來,凝神靜聽。
李治靠在榻上,望著殿頂精美的藻井,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他的力氣,又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來的石頭,冰冷而堅硬:
“詔曰:朕奉天承運,嗣守宗廟,夙夜兢兢,惟恐不逮。豈料荊王元景、江夏王道宗、韓王元嘉、蔣王元惲、霍王元軌等,身為宗枝,受國厚恩,不思報效,反懷梟獍之心,糾合兇徒,陰結奸黨,于元正佳節,夜犯宮闈,圖謀不軌,罪同叛逆。其行駭人聽聞,其心天地不容!**”
“幸賴天地宗廟之靈,皇后武氏臨危不亂,鎮撫宮掖;北衙禁軍大將軍程務挺忠勇奮擊,力保宮禁;轉運使、神策軍使李瑾聞變即動,迅率勁旅,戡亂平逆,功在社稷。今元兇雖戮,余孽未清。**”
說到這里,李治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蓄力量,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決心。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李治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武媚娘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
終于,李治繼續開口,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血腥的殺伐之氣:
“著即奪荊王元景、江夏王道宗等一應叛逆宗室王爵,廢為庶人!其家產悉數抄沒入官,其眷屬宗族……”他咬了咬牙,眼中最后一絲不忍也被狠厲取代,“凡年十六以上男丁,不論長幼,皆賜死!女眷及未及齡者,沒入掖庭為奴!附逆之駙馬都尉薛萬備、蕭鍇等一干人等,同罪論處,夷三族!玄武門宿將獨孤謀,背主求榮,罪加一等,凌遲處死,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所有參與叛亂之兵卒、亡命,不論首從,一體擒拿,就地正法!凡有藏匿逆黨、知情不報、勾連往來者,以同謀論處,絕不姑息!此事著由皇后武氏總攬,轉運使李瑾、北衙禁軍大將軍程務挺協同辦理,務求除惡務盡,以正國法,以安人心!欽此。**”
“夷三族……十六以上男丁皆賜死……”上官婉兒書寫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墨跡在紙上稍稍暈開。這是自太宗皇帝晚年以來,最嚴厲、最血腥的一道處置宗室的詔書。這道詔書一下,長安城恐怕又要人頭滾滾,血流成河了。**但她不敢有絲毫停頓,迅速將旨意謄寫清楚。
李治說完,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頹然癱倒在御榻上,劇烈地喘息著,額頭滲出冷汗。這道旨意,幾乎斷絕了那些參與叛亂的宗室及其黨羽的所有生機,也徹底斬斷了他與這一部分李唐宗親之間最后的情分。從此以后,在世人眼中,在史書筆下,他李治,將是一個對自家人舉起屠刀的冷血帝王。但,他別無選擇。叛亂已經用刀兵撕破了最后的溫情面紗,他若不以更加酷烈的手段回應,等待他和他子女的,只會是更多的叛亂和更悲慘的下場。**
武媚娘接過上官婉兒呈上的詔書,快速瀏覽一遍,確認無誤。她的眼中沒有絲毫的不忍或猶豫,只有一種冰冷的理智和決然。這道詔書,正是她想要的。不僅是為了清算叛亂,更是為了借此機會,將那些反對她、反對改革的舊勢力連根拔起,徹底鏟除。只有鮮血,才能澆滅那些人心中的不甘與妄念;只有最殘酷的鎮壓,才能為她和李瑾所推行的道路,掃清最大的障礙。**
“陛下圣明。此詔一下,亂臣賊子必然喪膽,天下可定。”武媚娘的聲音平靜無波,她將詔書再次送到李治面前,“請陛下用印。**”
李治看著那墨跡未干的詔書,看著上面那些冰冷的、注定要沾染無數鮮血的文字,手指微微顫抖著,伸向了那方代表著至高無上皇權的玉璽。玉璽很重,很涼。他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千鈞的重量和無數人的性命。
終于,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玉璽重重地蓋在了詔書之上。
“砰!”一聲輕響,卻如同驚雷,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在這彌漫著血腥氣的紫宸殿中,定下了無數人的生死,也定下了大唐未來數十年的政治格局。**
“立刻明發天下。”武媚娘將蓋好璽印的詔書交給身旁的心腹宦官,聲音斬釘截鐵,“著人抄錄百份,張貼于長安各坊市、城門,曉諭軍民。并以六百里加急,發往各道州縣!命李瑾、程務挺,即刻依詔行事,緝拿逆黨,清查余孽,不得有誤!**”
“遵旨!”宦官雙手捧著那仿佛有千鈞之重的詔書,躬身退下,腳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微光中。
李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在御榻上,目光空洞地望著殿頂,再也不發一。武媚娘靜靜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便被堅冰覆蓋。她輕輕為他掖了掖被角,低聲道:“陛下好生歇息,一切有臣妾。天,就要亮了。”
是的,天就要亮了。新年的第一縷晨光,已經悄然撕開了長安城上空濃重的夜幕,即將照耀在這座剛剛經歷了血與火洗禮的帝都之上。只是,這黎明的曙光,卻是用無數人的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并將照亮一條更加充滿鐵血與肅殺的道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