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李義府,忝為太子司議郎。”中年人微微一笑,遞上一份名刺,聲音不高,卻讓拉扯的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李義府,雖官職不算極高,卻是近年來天后身邊的紅人,以文才機敏著稱,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是靠著科舉和自身才干爬上來的典型。**
“李公!”盧照與兩邊的人都吃了一驚,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李義府擺擺手,看向那商賈和工部郎中的家人,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疏離,“盧進士是朝廷新貴,釋褐禮后尚有諸多章程,二位如此拉扯,恐于禮不合,也有損朝廷體面。不若改日,由盧進士自行遞帖拜訪,如何?”
那商賈雖富,卻也不敢得罪天后近臣,訕訕退下。工部郎中的家人也知李義府出面,此事已不可為,只得拱手告辭。
李義府這才轉向驚魂未定的盧照,微笑道:“盧進士方才的窘迫,在下當年亦曾經歷。寒門出身,驟登高第,總不免被各方覬覦。天后有命,著本官關照今科諸位寒門俊才,莫要被這市井喧囂迷了眼。前程功名,在朝廷,在為國效力,不在這一時的阿堵物與蠅營狗茍。**且隨隊伍前行吧,釋褐之后,自有安排。”
盧照心中大定,同時涌起一股暖流與明悟,深深一揖:“多謝李公指點迷津!晚生謹記。”他知道,自己這是被“天后一系”看中并保護起來了。這不僅解了眼前之圍,更是一種無形的接納與認可。**
類似的情形,在隊伍中多處上演。明面上是各路權貴富商的爭搶,暗地里,以李義府為首的一批出身寒微或緊跟天后的官員,正在有選擇地接觸、保護乃至招攬那些潛力出眾的寒門進士。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人才爭奪戰,而天后與李瑾這一方,憑借著制度改革的發起者和最高權力的背書,顯然占據了先機與大義名分。
然而,并非所有新貴都如此“幸運”或被“保護”。一些出身地方小吏、商賈乃至農戶,家族毫無背景,本人也未在策論中表現出特別驚艷才華的進士,則成了各大家族和富商重點“圍獵”的對象。對他們而,能攀附上一門顯貴,或得到巨賈資助,無疑是改變家族命運、在長安立足的捷徑。一時間,各種“榜下訂婚”、“即日下聘”的戲碼頻頻上演,有的進士甚至在一日之內,接到了來自不同家庭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的聯姻邀請,恍如置身夢中。
更有甚者,一些精明的商賈,直接將目光投向了那些尚未發榜、但已在長安小有名氣的落第舉子。他們深知,能中進士者終是鳳毛麟角,但這些能闖過州試、來到長安參加省試的舉子本身,也是難得的人才。趁其落魄失意之時雪中送炭,或聘為西席,或招為幕僚,甚至直接聯姻,都是一筆極有眼光的長期投資。**一時間,長安各坊的客棧、酒樓,充滿了說媒拉纖、洽談“合作”的景象。
皇宮,紫宸殿。
武媚娘聽罷王內侍關于“榜下捉婿”盛況的稟報,尤其是提到那幾家關隴世家和山東舊族也一改往日矜持,派出得力家仆加入爭搶行列時,不由得冷笑一聲:**“往日里個個自詡清流,標榜門第,視寒門如敝履。如今見糊名謄錄之下,自家子弟未必能占得便宜,便也顧不上臉面,急著要來分一杯羹,甚至想提前將這些新血納入彀中了。真是……有趣得緊。”
李瑾侍立在一旁,聞道:“他們急了。新制打破了他們壟斷仕途的根基,他們不得不放下身段,用聯姻、招攬的方式,試圖重新建立聯系,吸收新血,維系影響力。這是舊秩序面對沖擊時,本能的應變與自救。”
“自救?”武媚娘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只怕是飲鴆止渴。他們招攬的,是已經用新標準選拔出來的人。這些人,即便暫時依附,心中所思所想,所學所長,與他們那套詩酒風流、玄談清議的舊規矩,早已格格不入。時日一久,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猶未可知。”
“娘娘明鑒。”李瑾點頭,“不過,也不能放任他們肆意招攬。需得給這些新科進士,尤其是寒門出身的,找一個更穩固的‘娘家’。”
“你的意思是……”
“按慣例,新科進士需拜謝座主、參謁宰相。今科知貢舉的雖是禮部崔侍郎,但誰都知道,這新制是娘娘與陛下所定,是政事堂諸公推動。不若由政事堂出面,以‘為國儲才,悉心教導’為名,在新進士授官前,集中于崇文館或國子監進行短期講習,由宰輔及六部有司官員親自授課,講授為官之道、朝廷典章、實務處置。為期……三個月。”李瑾緩緩道出謀劃,“期間,統一居住,嚴格管理。一來,可讓這些新人盡快熟悉朝務,免得上任后手足無措;二來,可隔絕外界過多干擾,尤其是那些別有用心者的拉攏;這三來嘛……”
武媚娘接口道:“這三來,這三個月,正好可以觀察品性,甄別優劣,看看哪些是真正可造之材,哪些又容易被糖衣炮彈腐蝕。更重要的是,在這三個月里,讓他們明白,他們的前程是誰給的,他們該效忠的是誰。**”她滿意地看了李瑾一眼,“此議甚好。便以政事堂的名義下發敕令,著吏部、禮部會同辦理。講習之地……就設在原弘文館舊址,更名為‘進士館’。講師人選,你擬個名單上來。”
“臣遵旨。”李瑾躬身。這個短期的“進士館”,將是一個絕佳的熔爐與篩子,也是一個強有力的信號:這些通過新制選拔出來的人才,朝廷(更準確地說,是天后與李瑾所代表的力量)將親自來培養和塑造,不容他人染指。**
“另外,”武媚娘走到窗前,望著遠處依稀可聞的喧囂聲傳來的方向,嘴角噙著一絲冷峭的笑意,“讓御史臺和百騎司的人,給本宮盯緊了。看看是哪些人家,最是迫不及待,手段最是下作。這場‘榜下捉婿’的熱鬧,不僅是熱鬧,更是一面鏡子,照得出人心,也照得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需要提防的對手。**”
“是。”李瑾心領神會。這場因科舉新制而引發的、席卷長安的“捉婿”狂潮,在帝國最高統治者的眼中,早已不僅是一場婚姻與人才的市場交易,更是一次對各方勢力的試探、觀察與重新排列組合的契機。**新貴的崛起,必然伴隨舊有秩序的調整與博弈,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殿外,春風拂過宮墻,帶來遠處街市隱隱的喧嘩。那喧嘩聲中,有新科進士們志得意滿的笑語,有權貴家仆們高聲的招攬,有商賈中人精明的算計,也有無數落第士子黯然又懷揣新希望的嘆息。在這片喧囂之下,帝國人才流動與權力分配的格局,正在發生著自隋唐以來最為深刻的一次嬗變。而“榜下捉婿”這幕延續了數百年的熱鬧戲碼,在今年,因為注入了“糊名謄錄”這一全新的變數,變得更加熾熱,也更加耐人尋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