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六年,春,二月。禮部南墻外,人聲鼎沸,萬頭攢動。
雖已過放榜之日,但那股灼熱的氣流非但未曾散去,反而隨著新科進士們的姓名、籍貫、年齡、婚配與否等詳細信息逐漸流傳開來,在長安城的街巷間發酵、升溫,釀成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奇特盛宴與狂歡。這盛宴的名字,便叫做“榜下捉婿”。
寅時三刻,天光未亮,禮部街及鄰近的崇仁、務本諸坊,已是被各色車馬、仆從、手持名刺家狀之“媒妁”圍得水泄不通。與往年不同,今年守候在此的,不僅有簪纓世族、累代公卿家的管事,更有大批新近崛起的勛貴、實權將領府上的人馬,以及那些家資巨萬、卻苦于門第不高的富商巨賈派出的精明賬房與能說會道的中人。空氣中彌漫著焦灼、期待與一種近乎狩獵的興奮。
“來了!來了!”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只見禮部側門開啟,一隊身著嶄新綠袍、頭戴黑幞頭的新科進士,在禮部官員的引領下,魚貫而出,準備前往國子監行“釋褐”之禮。盡管其中不少人衣衫依舊半舊,甚至打著不起眼的補丁,但那一身代表著“出身”的嶄新綠袍,以及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動與志忑,讓他們在這黎明前的微光中,成為了最耀眼的獵物。
“哪位是陳仲舉陳進士?交州陳仲舉!”一個聲音洪亮、衣著體面的中年漢子率先擠出人群,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群年輕面孔。
隊伍中,一個身材瘦削、面容黝黑、眼神卻格外清亮的年輕人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應道:“晚生便是。”
那中年漢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不由分說便是一個長揖:“陳進士!小人是邢國公(蘇定方)府上外管事,奉我家阿郎之命,特來相請!阿郎最喜提攜后進,尤重實學,聞進士大才,精通邊務農事,渴慕已久,已在府中略備薄酒,萬望賞光!”態度熱情得近乎謙卑,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半請半拉。**周圍幾名家丁模樣的壯漢,已隱隱呈合圍之勢。
陳仲舉哪里見過這等陣仗,他在交州時,莫說是國公,便是刺史府上的門房,也未曾對他有過好臉色。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漲紅了臉,訥訥道:“這……晚生還要去國子監……”**
“國子監那邊,小人自會派人去說明,斷不會誤了進士的正事!”邢國公府的管事笑容滿面,語氣卻不容置疑,眼看就要“攙扶”著陳仲舉往不遠處那輛頗為華貴的馬車走去。
“且慢!”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幾分矜持與不容置疑的權威。一位身著錦袍、面白無須的中年宦官排眾而出,他的出現讓周圍稍稍安靜了些。**“陳進士,皇后殿下聽聞你策論中關于嶺南稻作改良的見解頗為新穎,特命尚食局備了些嶺南貢果,請你入宮一敘,也好當面請教。”宦官聲音不高,卻讓邢國公府的管事臉色一變,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
皇后殿下?武后?陳仲舉腦中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個邊地寒門出身的新科進士,竟能得到當朝皇后的召見?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來是王內侍。”邢國公府的管事顯然認得這位宦官,是武后身邊頗為得用之人,語氣頓時軟了下來,賠笑道,“既是皇后殿下召見,自當以殿下為重。只是我家阿郎……”
“邢國公的美意,皇后殿下自是知曉的。”王內侍淡淡一笑,打斷了管事的話,轉向陳仲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陳進士,請隨咱家來吧。”
陳仲舉暈暈乎乎,幾乎是被王內侍帶來的人“護送”著,上了一輛裝飾樸素的宮中馬車,在無數道或羨慕、或嫉妒、或深思的目光中,駛離了這片是非之地。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軌跡,將徹底改變。而這改變的開端,竟是這般戲劇性的“榜下捉婿”――盡管,皇后的召見,意義遠非“捉婿”所能概括。
陳仲舉被“搶”走,并未讓這場“狩獵”降溫,反而因其象征意義(皇后親自出手“搶人”)而更加白熱化。其余新科進士,頓時成了眾人爭搶的焦點。
“鄭楷鄭兄!鄭兄留步!家父乃秘書少監鄭公,與令尊昔年同窗,特命小弟前來相邀,家中已備下水酒,還請務必賞光!”
“張濟張進士!敝東乃洛陽絲綢巨賈劉公,最是禮賢下士,聞張進士精通算學商道,渴慕之至,愿以首席賬房之位,年薪千貫,并長安豪宅一座相贈,只求一晤!”
“趙兄!趙兄!小弟乃……”
呼喊聲、邀請聲、拉扯聲、討價還價聲(商賈們直接開價)響成一片。有那出身稍好、見過些世面的,還能勉強保持鎮定,拱手作揖,巧妙周旋;更多的寒門子弟,則是面紅耳赤,手足無措,被幾撥人馬圍在中間,拉來扯去,宛如狂風中的落葉。那些原本維持秩序的禮部小吏和巡街武侯,此刻也只能徒勞地呼喝幾聲,根本無法阻擋這股狂熱的人潮。畢竟,攔誰?誰敢攔?這背后牽扯的,可是半個長安城的權貴與巨富。
進士隊伍中,一個名叫盧照的山東寒士,因在策論中對河工治水頗有見地,此刻同時被工部某位郎中的家人和一位專營漕運的大商人盯上。兩邊開出的條件都極具誘惑力,一邊是前程與人脈,一邊是潑天的富貴。盧照家境貧寒,老母在堂,幼弟待哺,那商賈開出的價碼足以讓他一家立刻脫離赤貧,但那身上的綠袍和胸中的抱負又讓他難以割舍。正當他左右為難、幾乎要被那商賈的家丁“架走”之時,一名身穿普通文士袍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可是清河盧照?”中年人文質彬彬,語氣平和。
“正……正是晚生。”盧照連忙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