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仲拱手深揖,這才小心翼翼跪坐下來,背脊挺得筆直。
“你的條陳,我看過了。之有物,很好。”李瑾開門見山,“尤其是提到利用俚僚熟稔山地之利,推廣薯蕷、木豆等雜糧以備荒,此為前人論嶺南農事者所未及。**你是如何想到的?”
陳仲舉沒想到李瑾首先問的是這個細節,穩了穩心神,恭敬答道:“回稟相爺,晚生家中貧寒,少時曾隨俚人入山采藥換米,見其雖不擅水田稻作,卻于山間石縫中亦能種活薯蕷,度荒年時,往往比平地稻戶更易存活。**故晚生以為,農政當因地制宜,而非強求一律。”
“因地制宜……”李瑾重復了一遍,眼中露出贊許,“說得好。為政之道,亦當如此。你既通農事,又明邊情(其策論中亦有涉及安撫俚僚之策),吏部擬授你嶺南道某州司戶參軍,你意下如何?”
陳仲舉心中狂跳,司戶參軍雖只是從七品下的州郡佐官,但掌戶口、籍賬、田宅、雜徭等,正是貼近民生的實務官職,對他而是極好的。他立刻離席拜倒:“晚生叩謝相爺栽培!定當竭盡駑鈍,不負朝廷與相爺厚望!”
“不是不負我,是不負朝廷,不負你交州父老,更不負你胸中所學。”李瑾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轉為嚴肅,“嶺南路遠,民情復雜,瘴癘遍地。此去絕非坦途,你可有準備?”
陳仲舉深吸一口氣,目光堅定:“晚生自幼生于邊地,不懼艱苦。唯愿以所學,稍解百姓之苦,上報天恩。”
“好。”李瑾點點頭,從案頭拿起一本薄冊,“此乃本相閑暇時整理的一些地方錢谷刑名案例,以及些許為官心得,你拿去看看吧。記住,為官一任,不求急功近利,但求腳踏實地,問心無愧。若有疑難,可寫信至長安,但不必寄我府上,遞至崇仁坊‘文華書局’即可。”
“文華書局?”陳仲舉一愣,隨即意識到這可能是某種隱秘的聯系方式,心中更是感激莫名,雙手微顫地接過那本尚帶墨香的薄冊,再次深深下拜:“相爺教誨,晚生永志不忘!”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時有發生。精于算學、被商賈爭搶過的明算科進士,被李瑾召去,詢問了對于改進市舶司關稅計算與防止胥吏貪墨的看法,并指點其去戶部度支司見習;那位在館課中表現出對刑律、案牘有獨特見解的進士,被李瑾詢問了數樁經典疑案,末了勉勵道:“律法之用,在于明是非,定分止爭,而非酷吏逞威之具。望你日后掌刑名,能存哀矜之心,持公正之衡。”甚至,連那位因“榜下捉婿”時被工部郎中與商賈同時看中、略顯木訥的河工進士盧照,也因其一份關于整治汴河某處險工的詳實方案,得到了李瑾的單獨接見與指點,最后被分派到工部水部任職。
李瑾的“指點”,往往切中要害,不僅解答學業疑難,更涉及為官做人的道理,乃至具體職務的利弊、需要注意的關節。他從不空談大義,所皆落到實處,讓這些新科進士深感“如飲醍醐”。更重要的是,這種指點是在一種相對私密、平等的氛圍中進行的,充滿了前輩對后進的賞識與提攜之意,而非上位者的單純訓誡。這對于大多出身寒微、缺乏引路人的新進士而,所帶來的感激與歸屬感,是無以倫比的。**不知不覺間,“李相”、“座主”這樣的稱呼,開始在他們私下交流中出現,帶著深深的敬意。
當然,并非所有進士都能得到這種單獨召見的“恩遇”。那些在館課中表現平平,或是談舉止間仍不自覺流露出對新制不滿、對寒門同僚不屑的世家子弟,李瑾也并未苛責,只是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態度。他的關注與恩遇,明顯更多地傾斜于那些出身寒素、腳踏實地、且在思想上更易接受新政的年輕人。**這是一種無聲的篩選與站隊。
三個月時光倏忽而過。當講習臨近結束,吏部的授官文書陸續下發時,進士館中的氣氛已悄然改變。最初的那種混雜著志忑、矜持與疏離的氛圍,被一種更為務實、也隱隱帶著派系分野的新秩序所取代。以陳仲舉、盧照等一批得到李瑾親自指點、授官也多為實缺的寒門進士為核心,一個隱形的、以李瑾為中心的新進官員群體,開始形成。他們之間,開始以“同年”、“館友”相稱,私下交流日益密切,對李瑾的稱呼,也從恭敬的“李相”,逐漸變為更為親近的“恩相”或“座主”。
離館前夜,李瑾在館中設下簡單的宴席,為眾人餞行。沒有珍饈美饌,只有簡單的菜蔬和濁酒。李瑾舉杯,對眾人道:“今日之后,諸君便將各赴前程,或處廟堂,或宰州縣。望諸君牢記此間所學,持身以正,用心以誠,辦事以實。他日若有所成,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亦是爾等自身之功。若遇困厄挫折,可回想今日之,或可有所得。這杯酒,本相敬諸君前程似錦,亦敬我大唐,英才輩出!”
眾人轟然應諾,舉杯共飲,許多年輕的面龐上,已激動得泛起紅光。這一刻,不僅是一場餞行,更是一種無形的烙印與紐帶的加固。他們或許官職不高,或許前途未卜,但在這個暮春的夜晚,他們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上,已經打上了某種新的印記,與那位高高在上卻又如此貼近的年輕宰相,有了一種名為“師生”的聯系。這份聯系,在注重師道傳承、強調人際紐帶的大唐官場,有著非同一般的分量。**
宴罷人散,李瑾獨立于庭中槐樹下,望著空寂下來的館舍。月光灑落,樹影婆娑。
侍立在側的心腹書吏低聲道:“相爺,這三個月,您辛苦了。這些新科進士,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您的得力臂助。”
李瑾微微搖頭,望著夜空中隱約的星辰,緩緩道:“臂助?或許吧。但更重要的是,他們是朝廷的未來,是新制度下長出的新苗。我今日播下些種子,澆些水,是希望他們能長得正,長得直,能真正為這天下,為這朝廷,做點實事。至于是否成為誰的臂助……那要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也要看這朝局如何變化。”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記住,今日我施恩于他們,非為結黨,而為公心。若有一日,他們中有人忘了這份公心,走上歧路,那我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他們。**”
書吏心中一凜,連忙躬身:“相爺深意,小人明白。”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進士館的燈火依次熄滅,那些年輕的身影將在明日黎明后,奔赴帝國各地。但在這座靜謐的庭院里,一種新的、以實學為紐帶、以李瑾為精神領袖的政治力量的種子,已經悄然埋下。他們或許現在還很弱小,很分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彼此在官場上的提攜呼應,這股力量,終將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潮流,影響朝局的走向。而這,正是設立進士館、李瑾親自施以“座師”之恩的深層用意所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