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表面上關心,實則綿里藏針,既質疑新技術的可靠性,更隱含了對朝廷“定本”權威的潛在挑戰――若朝廷印的書錯了,豈非誤導天下學子?而他們世家所藏的“家傳古本”,自然就成了更權威的標準。
李瑾聞,微微一笑:“鄭少監所慮極是。正因關乎重大,才更需由朝廷集賢校勘,統一刊印,以定一尊,免生歧義。至于新法是否可靠……”他語氣轉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待出成品,鄭少監與諸位同僚,自可驗看。若有訛誤,本相一力承擔。倒是各家所藏版本,互有異同,以往學子無所適從,今后,倒是可以有個統一的標準了。”
鄭敬玄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面色微僵,不再多。但這番對話,已經將未來可能的沖突,隱約揭開了一角。
冬去春來,顯慶七年春。經過近半年的反復試驗、改進,在耗費了巨量資源后,印書局終于取得了關鍵性突破。他們最終確定,以質地堅細的棗木制作常用活字,而以鉛錫合金鑄造生僻字及需要大量重復使用的字,解決了木字易損、金屬字著墨不佳的難題。排版技術也趨于成熟,發明了帶卡槽的金屬活字盤和便于檢字的按韻部排列的字架。刷印效率,經過測算,在排版熟練后,可達到同等規模雕版印刷的數倍乃至十數倍,而成本,在大規模生產后,預計不足雕版的三成。
第一批試印的書籍,選擇了相對薄本的《千字文》和進士館編纂的《時務策要略》。當散發著濃郁墨香、字跡清晰整齊、裝幀簡單卻牢固的數百本新書,整齊碼放在李瑾和前來視察的幾位重臣面前時,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速度太快了!從接到文稿到成書,不過旬日之功。而且,那鉛字印出的字跡,鋒棱分明,統一規整,竟比許多手抄本和普通雕版更顯清晰易讀。**
“好!甚好!”親自前來觀覽的武后拿起一本《時務策要略》,翻閱著里面關于漕運、刑名、戶稅的簡明論述,鳳目之中異彩連連。“若此法可行,天下學子,何愁無書可讀?**朝廷政令、農桑之技,又何愁不能速達州縣、廣布鄉野?”
李瑾拱手道:“天后明鑒。此法不僅可印書,更可用于刊印朝報邸抄,傳遞政令新聞,其速度與覆蓋,遠非手抄傳遞可比。臣已命人加緊制作常用字模,同時在洛陽、揚州、益州等地籌建分局,以便就近供應各地新建書院所需教材。**首批印制的《五經》定本及各類實用書籍,將優先以成本價發售于各州學、縣學,并允許學子抄錄。”
“成本價?”戶部尚書高履行下意識地算了算,即便只是成本價,相比以往手抄或雕版書籍的天價,也已是天壤之別了。他仿佛看到,知識的壁壘,正在這小小的活字面前,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很快,首批以活字印刷的“朝廷定本”《毛詩》、《尚書》及《時務策要略》、《農桑輯要》等書,開始通過官方渠道,以極低的價格流向正在興建的各地官學,甚至出現在長安、洛陽的坊市書肆中。盡管世家大族控制的輿論,起初對此不乏貶低質疑之聲,譏諷其為“匠氣死板,不如手澤之溫潤”,或是吹毛求疵地尋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極個別訛字(在嚴格校勘下幾乎不存在),但無法阻擋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這些書,實在是太便宜了!**
一本手抄的《詩經》,價值可能相當于一個中等家庭數月的用度;一部雕版印的,也價格不菲。而如今,一個普通的縣學生員,甚至一個稍有積蓄的城市平民子弟,也能攢出錢來,購買一套印刷清晰的“官版”經書和實用讀物。**知識的門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以觸手可及的價格,降低到了無數寒門子弟面前。
長安西市,一家新開的“文華書局”分號前。聞訊而來的士子、市民將店鋪擠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讓人在門外支起長桌,將一摞摞散發著墨香的新書擺放出來。
“官版《論語》!還有《孟子》!才三百文一套!”
“《九章算術啟蒙》!這個好,我家小子正用得著!”
“《農桑輯要》!圖文并茂,講的都是實在法子!”
人們爭相購買、翻閱,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興奮與渴望。人群中,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顯然是寒門士子的年輕人,緊緊攥著剛買到的一本《時務策要略》,激動得手指微微發抖。他抬頭望向皇城方向,眼中似有淚光閃爍。他想起家鄉那閉塞的村落,想起父親為了給他湊錢買一本手抄的《禮記》殘卷,賣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而如今,他只用幫人抄寫幾天文書賺來的錢,就能買到這本凝聚了進士館精華、直指科考實務的寶書。**
他小心翼翼地將書揣入懷中,仿佛懷抱著一個全新的未來。在他周圍,是無數和他一樣,因為這廉價的印刷書籍,而第一次真切看到通往知識殿堂道路的身影。遠處,文思院的爐火依舊日夜不息,更多的活字正在被鑄造出來,更多的書籍正在被批量生產。一場靜默卻影響深遠的知識普及風暴,正隨著這些墨香的擴散,席卷向大唐的每一個角落,沖刷著那道由世家大族壘砌了數百年的、名為“文化壟斷”的高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