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九年,深秋。長安的丹桂香氣尚未散盡,一份沾染著血與塵的六百里加急軍報,如同凜冬的寒流,猝然席卷了帝國的中樞。
軍報來自安西大都護府,發信人是安西副都護、龜茲鎮守使郭孝恪。這位以勇悍剛烈著稱的老將,字跡罕見地有些潦草,力透紙背的緊迫感幾乎要撕裂那堅韌的紙張:
“……八月末,吐蕃贊普芒松芒贊(松贊干布之孫)親統大軍,號稱二十萬,實則精騎逾八萬,步卒輔兵無算,自羊同(象雄)故地北上,越過昆侖山隘口,直撲我于闐、疏勒一線。其前鋒精銳,皆披重甲,悍不畏死,弓馬嫻熟,更兼驅使附庸之蘇毗、羊同諸部為前驅,勢甚猖獗。”
“九月初三,于闐鎮外圍戍堡陷落,鎮將力戰殉國。初七,疏勒東境告急,臣遣驍將率三千騎馳援,遭吐蕃大軍伏擊,損折過半……目下,吐蕃主力已圍困于闐、疏勒城下,日夜猛攻。**龜茲、焉耆亦受其游騎襲擾,通往庭州(北庭都護府所在)之要道時斷時續。”
“……敵勢浩大,來勢兇猛,迥異往年秋掠。觀其意圖,非為擄掠,實欲鯨吞我安西四鎮,截斷絲綢之路,動搖陛下天可汗之威于西域!安西諸軍分鎮各處,兵力本已單薄,今遭此傾國之兵猛攻,各城守軍皆陷苦戰,危如累卵。**疏勒存糧,據報僅可支月余;于闐情勢,恐更為艱危。”
“……臣已盡發龜茲可戰之兵,并征發城中胡漢丁壯協防,然恐獨木難支。北庭王方翼都督處,亦遣使告急,葛邏祿、咽面部等有異動,恐與吐蕃呼應。萬乞朝廷速發大軍西援,遲則安西四鎮恐有不測,西域局勢將一朝崩壞!臣郭孝恪,泣血頓首,謹奏。”
軍報后面,附著數份更早的、來自不同軍鎮和烽燧的急報抄件,無不印證著郭孝恪所非虛。烽煙,已在大唐西陲最遙遠的邊鎮熊熊燃起。
紫宸殿內,空氣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李治面色沉郁,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案,那份軍報就攤開在他面前。武后坐在簾后,身影挺直,雖看不清面容,但一股凜冽的氣息已透簾而出。殿中文武重臣,分列兩旁,無人輕易出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諸卿,都看過了。”李治的聲音有些沙啞,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吐蕃狼子野心,朕一向知曉。自文成公主和親,松贊干布死后,其孫年幼,祿東贊等權臣攝政,便屢有犯邊之舉。然如此規模,如此明目張膽,意圖一舉奪我安西四鎮,卻是前所未有。郭孝恪乃百戰老將,非到萬不得已,不至發出此等哀切之音。安西危矣,西域危矣。**諸卿,有何對策?”
一陣難堪的寂靜。安西四鎮(龜茲、焉耆、于闐、疏勒)遠在萬里之外,中間隔著戈壁、雪山、荒漠,地理之遙遠,補給之艱難,氣候之惡劣,足以讓任何一個頭腦清醒的將領望而生畏。更不用說吐蕃此番蓄謀已久,傾國而來,兵鋒正銳。
良久,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宰相)任雅相出列。他年事已高,須發皆白,是太宗朝留下的老臣,熟稔邊事。他面色沉重,緩緩道:“陛下,安西四鎮,乃太宗皇帝、先帝歷經血戰方得以設立,控扼絲綢之路咽喉,震懾西域諸國,斷不可失。然……自長安發兵,馳援安西,路途何止五千里?大軍遠征,人吃馬嚼,糧秣轉運,耗費巨萬。且時已深秋,隴右、河西即將入冬,大軍出塞,天時不利。吐蕃人居高原,耐苦寒,我軍則……恐難適應。郭都護求援心切,然朝廷籌措大軍、糧草,非數月不能就緒。只怕……只怕遠水難解近渴啊。**”
他話音一落,殿中響起一片壓抑的贊同低語。許多人臉上露出了深深的憂慮和無力感。道理誰都懂,安西重要,但救援太難。歷史上,中原王朝對西域的控制,常常因為這種遙不可及的距離和耗費而動搖。**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安西陷落,看著太宗、先帝的心血,看著無數將士用血換來的疆土,淪于吐蕃之手?”一個激昂的聲音響起,是剛剛升任左驍衛將軍不久的薛仁貴。他因早年征討鐵勒等戰功得到提拔,性格剛烈,“陛下!末將愿領一支精兵,輕騎倍道,直趨安西!吐蕃雖眾,勞師遠襲,其勢不能久。**我安西將士皆百戰精銳,據城而守,只要援軍消息一到,必能士氣大振,里應外合,破敵有望!”
“薛將軍勇氣可嘉!”另一位老將,右衛大將軍契何力搖頭嘆道,“然輕騎深入,糧道如何保障?吐蕃既敢大舉來犯,豈能不防我援軍?前有圍城重兵,后有漫長糧道,中途若遭截擊,危矣!**此非遼東、漠北,地形、氣候、敵情,皆大不同。”
武將之中,主戰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凝重和謹慎。文臣那邊,氣氛更為復雜。戶部尚書首先出列,臉色發苦地開始算賬:若要發兵十萬救援,需要調動多少府兵、征發多少民夫、籌集多少糧草、沿途設置多少轉運點……最后得出的數字,是一個足以讓國庫再次空虛的天文數字。而今年河南、河北的水患剛剛平息,賑災已耗費頗巨,再加上持續的科舉改革、官學推廣等花銷……**
“陛下,”一位出身山東世家、以清流自居的諫議大夫出道,“安西四鎮,懸遠絕域,得之不增國富,失之不損國本。太宗、先帝開拓之時,國力正盛。如今國家雖安,然內有水旱,外……若傾舉國之力以爭西陲一隅,恐非善策。不若……不若令郭都護等審時度勢,或可……暫避敵鋒,退保西州、庭州,待來年春暖,再圖恢復?”這番話,幾乎等同于主張放棄安西了,只是說得委婉。
“荒謬!”薛仁貴虎目圓睜,若非在御前,幾乎要吼出來,“安西若失,吐蕃兵鋒直指河西、隴右,西域諸國必然望風而降,絲綢之路斷絕,我大唐西北門戶洞開!屆時,吐蕃坐大,與西突厥余孽、甚至北方的突厥、鐵勒諸部勾連,我朝將永無寧日!此乃唇亡齒寒之局,豈可輕放棄?**”
殿中頓時爭執又起,主戰、主守、甚至隱隱主棄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亂成一團。憂慮、焦急、保守、算計……各種情緒在這莊嚴的殿堂內彌漫。**每個人都知道安西的重要性,但每個人也都清楚救援的艱難與代價。
李治的眉頭越皺越緊,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李瑾。自軍報傳來,李瑾便凝神細聽,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似在思忖。
“李相,”李治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期待與疲憊,“你久在樞機,熟知邊情,對于吐蕃此次大舉進犯,以及如何應對,有何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