邏些城外的唐軍大營,在經歷了白日的盟誓大典和全軍歡慶后,逐漸安靜下來。夜色如墨,高原的星辰格外明亮璀璨,仿佛無數冷冽的鉆石撒在天鵝絨般的天幕上。營地中篝火點點,與星光交相輝映,巡邏士卒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的輕響,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中軍大帳內,卻是燈火通明。數盞牛油大蠟將帳內照得如同白晝。李瑾已卸去了白日的華麗禮服,換上一身便于行動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正站在一張巨大的木制案幾前。案幾上鋪著一張詳細的西域及吐蕃地形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注著唐軍此次西征的行軍路線、主要戰場以及各部駐防位置。**
薛仁貴、郭待封、黑齒常之、王方翼、阿史那道真、婁師德等此番西征的主要將領,以及神策軍中幾位表現突出的中級將領,皆肅立兩側。眾人臉上的酒意已退,取而代之的是專注與凝重。他們知道,大總管連夜召集他們,絕非只是為了慶功。**
“諸位,”李瑾用手中的細木棍點了點地圖上邏些城的位置,聲音平靜而清晰,“吐蕃已降,盟約已簽。然而,此戰之勝,非一人一時之功,乃將士用命,上下同心之果。今夜召集諸位,不為慶賀,而是要與諸位一同,復盤此次西征大小數十戰,總結得失,研討戰法。勝而不驕,敗而不餒,方為強軍之道。諸位皆是此戰親歷者,不必拘束,有何心得、疑惑,乃至不同看法,皆可暢所欲。”
眾將聞,精神都是一振。復盤戰事,總結經驗,這是古今名將帶兵的重要法門。但像李瑾這般,在取得如此輝煌大勝后,不急于表功請賞,反而先沉下心來總結戰法,確實令人敬佩。**
老將薛仁貴率先拱手道:“大總管所極是。此戰我軍連戰連捷,火炮之威,實為首功。然而,老夫以為,火炮雖利,卻非唯一之因。大總管用兵,步、騎、炮協同有序,斥候偵查先行,后勤保障有力,方是制勝關鍵。尤其是野狼谷一役,先以火炮遠距轟擊,亂其陣腳,再以精騎兩翼包抄,步卒正面推進,時機拿捏之準,各部配合之妙,令老夫嘆為觀止。此等戰法,迥異于我等過去所熟知的戰陣之道。”薛仁貴雖是宿將,但并不保守,對新式戰法接受很快,此番點評也切中要害。
郭待封接口道:“薛老將軍說的是。末將印象最深的,是大非川之戰。吐蕃據險而守,若按舊法,必是蟻附攻城,死傷慘重。而大總管先以火炮集中轟擊其一段城墻與關門,打開缺口,同時以弓弩手和其他火炮壓制兩翼敵軍,使其不能相救。待城墻崩塌,敵軍驚慌之際,精選敢死之士突擊缺口,一舉破城。此法大大減少了我軍傷亡,且破城速度極快。末將以為,此‘步炮協同,重點突破’之法,可為日后攻城拔寨之典范?!?
李瑾點點頭,用木棍在地圖上大非川的位置畫了個圈:“郭將軍總結得好?;鹋诔霈F,改變的不僅是殺傷方式,更是作戰的思路。過去攻城,主要依靠人力堆積和器械破壞,耗時長,傷亡大。而火炮可在遠距離上摧毀城防,打擊敵軍士氣。但火炮亦非萬能,其移動不便,射速有限,且極為依賴后勤補給。因此,如何將火炮與步兵、騎兵有效結合,發揮各自優勢,是未來我大唐軍隊必須掌握的關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將:“薛將軍提到了步、騎、炮協同。本帥以為,此三者關系,可概括為八個字:‘炮為先導,步為中堅,騎為鋒鏑’。具體而――”李瑾的語調變得清晰而有力,開始系統地闡述他的軍事思想:
“一是戰前偵察與火力準備。千里鏡(望遠鏡)的使用,使我軍耳目大開,可先敵發現,先敵部署。此次西征,我軍斥候屢建奇功,便是明證。未來,不僅要裝備更多的千里鏡,還要建立專門的偵察與繪圖部隊,將敵情、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在確定敵軍主力與要害后,火炮便是開路先鋒。不再是過去那種盲目的覆蓋轟擊,而是要有選擇地進行‘重點拔點’和‘火力壓制’。比如對敵軍指揮中樞、精銳集結地、弓弩陣地、城墻關鍵點等,進行精確的集中轟擊,務求在接敵前,最大程度削弱敵軍戰斗力和指揮體系。**”
“二是步兵的新使命。在火炮轟擊后,步兵不再是單純沖鋒陷陣的肉搏兵種。他們需要在火炮掩護下,快速接敵,清剿殘敵,鞏固陣地。尤其是裝備了新式燧發火槍的部隊,其排槍齊射的密集火力,在中近距離上可以有效扼殺敵軍的反沖鋒。步兵陣型也需改變,不再追求厚實的大方陣,而應更加靈活,能快速分散以減少炮火傷亡,又能迅速集結發起突擊。同時,步兵中應加強工兵和爆破手的比例,用于清除障礙、架設浮橋、爆破城門等。”
“三是騎兵的角色轉變。在火炮和火槍面前,傳統的大規模騎兵沖鋒將越來越困難,損失也會越來越大。騎兵的未來,在于機動性和突然性。他們應更多地承擔偵察、追擊、迂回包抄、切斷敵后路、襲擾敵糧道等任務。在正面戰場上,騎兵應作為一支關鍵的戰略預備隊,在敵軍陣線動搖或潰敗時,發起致命一擊,擴大戰果,而非用于正面沖擊嚴陣以待的敵陣。此次野狼谷之戰,黑齒將軍率領的精騎表現出色,便是明證。”李瑾看向黑齒常之,后者連忙躬身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