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驛傳的規劃方興未艾,邏些城外的河谷地帶,另一場更貼近實戰的變革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數日前,李瑾便下令,在邏些城東面約三十里處,選定了一片開闊的河谷地作為新式戰法的實兵演練場。此處地勢平緩,略有起伏,中間有溪流穿過,兩側是低矮的丘陵,既能模擬平原野戰,又可演練對據守高地的攻擊,正是絕佳的練兵場所。
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演練場周邊已是旌旗招展,人喊馬嘶。參與演練的神策軍前鋒、中軍、左虞候、右虞候等各部,共計步騎一萬二千人,已按照預案進入指定區域。與以往校場點兵、陣列操演不同,此次演練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硝煙與鋼鐵混合的獨特氣息,以及一種壓抑著的、躍躍欲試的興奮。
演練場北側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搭起了臨時的觀演臺。李瑾身著常服,與薛仁貴、郭待封、黑齒常之、王方翼、阿史那道真等一眾高級將領憑欄而立。他們身后,還有各軍中級將領、參謀以及部分表現突出的隊正、火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下方正在展開的龐大陣型。
“大總管,”薛仁貴撫著花白的胡須,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正在緊張布置的炮兵陣地,“此番演練,規模空前,火藥炮彈所耗亦是巨萬。老夫聽聞,朝中已有御史對西征耗費頗有微詞,尤其是這火器之用,靡費甚巨……”
李瑾神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地落在那些被騾馬拖拽進入陣地的黝黑炮身上:“薛帥,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器,亦需非常之費。昔日諸葛武侯制木牛流馬,所費豈在少數?然其利在千秋,保蜀漢糧道數十年暢通。今日之火炮,便是破敵國、定邊疆的‘國之重器’。些許耗費,若能換得我唐軍兒郎少流血,能換得邊疆數十年太平,能換得絲路商旅安然往來,稅賦源源不絕,孰輕孰重?”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至于朝中那些只知空談、不識兵事的官,待我等獻上吐蕃贊普的降表,獻上西域諸國重新納貢的國書,獻上絲路歲入倍增的賬冊時,他們自然便會閉嘴。功業,從來不是省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這番話擲地有聲,周圍將領無不凜然,心中那一絲因耗費巨大而產生的猶疑也煙消云散。是啊,若能以雷霆之勢掃平邊患,開拓疆土,些許錢糧損耗又算得了什么?
此時,下方陣型已初步布置完畢。演練的想定是:模擬敵軍(由部分吐蕃降卒和唐軍輔兵扮演,身著與唐軍迥異的雜色服飾)約八千人,據守前方一道東西走向、長約兩里的緩坡及坡后的一片石木混合的簡易營寨。敵軍陣前還布置了拒馬、鹿砦等障礙,模擬堅守待援或負隅頑抗之敵。
而唐軍方面,扮演進攻方。其核心作戰序列,正是此次演練的重點――步炮協同集群。
只見唐軍陣前約四百步(約六百米)處,二十門新式野戰青銅炮(其中十門為此次西征隨軍帶來的,另十門是攻克邏些城后,利用吐蕃匠作坊緊急趕制、由隨軍工匠指導組裝調試的)已被卸下炮車,炮口昂起,黑洞洞地指向敵軍陣地。每門炮周圍,都有七八名炮手正在做最后的檢查:測量距離和角度(使用了李瑾簡單提點、由工匠琢磨出的簡易象限儀和測距桿),清理炮膛,搬運藥包和實心鐵彈或霰彈(內部填裝小鐵珠、碎石,用于近距離面殺傷)。另有專門的彈藥車停在稍后方,由輔兵嚴密看守。
炮兵陣地后方約二百步,是此次進攻的矛頭――三個營,共計一千五百名神策軍精銳步兵。他們并未如傳統戰陣般列成緊密的方陣,而是以“營”為單位,形成了三個前后錯落、左右略有間隔的進攻梯隊。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個營的最前方,都有一個約五十人的特殊隊列――火槍手隊。他們身披輕甲,背負火繩槍(一種改進后的火門槍,加裝了簡單的瞄準照門和更穩定的槍架,使用定裝火藥包和鉛彈),腰間掛著火藥壺、彈丸袋和引火用的火折子。雖然裝備依舊簡陋,射程、精度和射速都遠不能與后世的步槍相比,但整齊的隊列和森然的槍口,已透出一股迥異于弓弩的肅殺之氣。
火槍手身后,是手持長槍、橫刀、盾牌的傳統步兵,他們隊形相對松散,以便在沖鋒時能迅速展開。再往后,是兩個營的騎兵,分別部署在步兵集群的兩翼稍后位置,隨時準備進行側翼包抄或追擊。
阿史那道真看著下方那涇渭分明又緊密聯系的陣型,尤其是那黑洞洞的炮口,忍不住低聲道:“大總管,這火炮威力雖大,然裝填緩慢,發射時聲震四野,煙塵彌漫。步卒緊隨其后,萬一炮擊未?;驍瞅T趁我炮擊間隙突襲,豈不危險?且這炮陣置于陣前,若敵軍有精銳騎射手或敢死之士冒死突陣,毀我火炮,如之奈何?”
這個問題也是許多將領心中的疑慮。火炮是厲害,但如何與靈活的步兵、騎兵配合,如何在保護這珍貴“重器”的同時發揮其最大威力,大家都還在摸索。
李瑾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對身旁的傳令官點了點頭。傳令官立刻舉起一面紅色令旗,奮力揮動。
“嗚――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瞬間傳遍演練場。這是演練開始的信號。
幾乎在號角響起的同時,炮兵陣地指揮官(一名因精通算術和測量而被李瑾破格提拔的年輕校尉)手中小旗狠狠劈下。
“預備――放!”
“轟轟轟轟――!”
剎那間,地動山搖!二十門火炮次第怒吼,噴吐出熾烈的火光和濃密的灰白色硝煙。巨大的轟鳴聲即使是在數里之外的邏些城頭也能隱約聽見,觀演臺上的許多將領雖是久經沙場,也被這齊射的聲勢震得心頭一凜。戰馬嘶鳴,不少未曾經歷過炮擊的輔兵扮演的“敵軍”甚至出現了下意識的騷動。
實心鐵彈劃破空氣,帶著凄厲的呼嘯,狠狠砸向四百步外的“敵軍”陣地。有的炮彈直接命中緩坡,濺起大片的泥土草皮;有的越過坡頂,砸進后方的“營寨”,將模擬帳篷和柵欄的木架打得粉碎;更有幾發運氣極佳的炮彈,在坡面上彈跳起來,形成了恐怖的跳彈,在模擬的“敵軍隊列”中犁出了數道血肉模糊的空缺――當然,這只是標記,實際無人,但預設的草人、木靶被成片擊倒、破碎的景象,已足夠觸目驚心。
第一輪齊射過后,炮兵陣地上忙碌起來。炮手們用裹著濕布的炮刷清理熾熱的炮膛,倒入清水降溫,然后填入新的***包,塞進炮彈,用推桿壓實,再調整角度……整個過程雖然經過反復訓練,但仍需至少一分多鐘。而這一分多鐘,在戰場上足以發生許多事情。
但唐軍的演練顯然考慮到了這一點。就在第一輪炮擊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炮手們緊張裝填的同時,步兵陣中響起了尖銳的哨音。
“火槍手,前進五十步,列陣!”
三個營的火槍手隊,在各隊正的口令和旗號指揮下,迅速而有序地向前小跑,在距離炮兵陣地約一百五十步、距離“敵軍”陣地約二百五十步的位置重新列成三排橫隊。這個距離,已在大部分吐蕃弓箭的有效射程邊緣,但對于改進后的火繩槍而,已是可保證一定命中率的距離。
“第一排,預備――放!”
“砰砰砰砰……!”
比火炮沉悶許多但更加密集的爆響連成一片,前排火槍手同時開火,硝煙彌漫。雖然受限于火繩槍的精度,在二百多步距離上對單個目標的殺傷有限,但五十支火槍齊射形成的彈幕,對密集隊形仍有不小的威懾。更重要的是,這連綿不斷的槍聲和硝煙,形成了一種持續的心理壓力和火力壓制,填補了火炮重新裝填時的“火力空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