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點點頭,神色并無太多欣喜,反而更顯凝重:“秦醫官與諸位辛苦了。此法初行,能見微效,已屬不易。然此非長久之計,更非治本之策。”
他環視在場眾將和軍醫,沉聲道:“諸位可見,以往征戰,陣亡者或許三成,而傷后不治或因傷致殘者,恐亦不下三成。許多英勇士卒,并非死于戰場刀劍,而是亡于戰后傷創潰爛、發熱、邪毒內侵!此非天意,實乃人事未盡!”
薛仁貴等人默然。他們比誰都清楚,一場大戰下來,營中傷兵的哀嚎和日漸增多的尸體,對士氣是多么沉重的打擊。許多老兵不怕戰死沙場,卻怕受傷后那種緩慢而痛苦的死亡。
“故此,瑾以為,欲建強軍,非止于鋒鏑之利、甲胄之堅、陣法之妙,亦在于‘救死扶傷’之能!一名訓練有素的老兵,其價值遠超十名新卒。若能救其性命,保其肢體,令其愈后或可再戰,或可歸鄉務農,于國于軍,于士卒個人,皆善莫大焉!”
李瑾走到涼棚中央,聲音清晰而堅定:“故此,本帥決意,于此番西征軍中,正式設立‘軍醫營’之制,并頒行《戰傷救治條令》!”
眾人精神一振,知道這才是今日的重點。
“其一,確立層級救治。”李瑾開始闡述他的構想,“于各‘團’(約三百人)設‘救護隊’,置精通急救包扎之護兵五至十人,由一名懂得正骨、止血、解毒的醫士統領,攜帶基本救急藥材,隨軍行動。其責在于戰場初步止血、包扎、固定,并將重傷者迅速后送。”
“于各‘軍’(約數千至上萬人)設‘醫療所’,需有秦醫官這般精通內外科之軍醫數名,護兵二十至三十人。備有更多藥材,可進行簡單清創、骨折復位、處置常見病疫。選址需安全,近水源,避污穢。”
“于此,于大軍行營或重要據點,”他指了指周圍的帳篷,“設如眼前之‘傷兵營’,或稱‘野戰醫院’。需有醫術精湛之軍醫主持,可處理復雜創傷、施行必要之‘清創’甚至截肢之術,集中救治重傷員及疑難病患。此地需嚴格區分傷、病,防止交叉沾染。”
“其二,規范藥材器械管理。”李瑾繼續道,“所有軍中藥材,由行軍長史司會同軍醫營統一采購、驗收、儲存、分發。建立賬簿,杜絕克扣、濫用、以次充好。救護隊、醫療所、傷兵營按需領取,定期核查。主要藥材,如金瘡藥、止血散、正骨膏、清熱解毒之劑,必須足量儲備。另,所有用于接觸創口之布巾、刀具,必須依規以沸水煮洗或火燎潔凈。”
“其三,設立救護護兵之制。”他看向那幾名正在認真學習記錄的年輕士卒,“于各軍選拔識文斷字、膽大心細、仁厚耐煩之士卒,專司救護之事。其待遇等同精銳戰兵,并需接受專門訓練,熟記常見傷癥處理之法、藥材使用、包扎固定之術。此輩非雜役,乃救命之士,當受尊重。”
“其四,頒行《戰傷救治條令》。”李瑾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卷剛剛起草完畢的文書,“條令中明定:戰場之上,凡見同袍受傷,在不妨礙軍令前提下,皆有救助之責。救護隊有優先通行、獲取物資之權。任何士卒受傷,皆需第一時間得到初步處理。嚴禁拋棄傷員,違令者,斬!救治得力者,論功行賞!”
“其五,重金延攬與培養軍醫。”他看向秦兆和等幾位軍醫,“本帥已奏請朝廷,日后太醫署需定期選派醫官赴邊軍服務,積功可升遷。同時,于軍中設立醫士教習,由經驗豐富之軍醫傳授醫術,特別是外傷急救、正骨、解毒等戰場急需之術。凡有一技之長之郎中,愿入軍籍者,優給俸祿,免其家賦役。”
一條條,一款款,清晰明確,構建起一個前所未有的、系統化的戰場醫療救護體系框架。不僅薛仁貴等將領聽得目光閃動,秦兆和等軍醫更是激動得手都有些顫抖。他們行醫多年,何曾想過,醫者之事,竟能被提升到與練兵、籌糧同等重要的戰略高度?何曾想過,會有一套如此細致、強調規范與潔凈的救治流程?
“大總管……此乃萬千士卒之福,活人無數之仁政啊!”秦兆和聲音有些哽咽,躬身長揖。他深知,這套法子若能推行下去,哪怕只做到五六成,也能讓多少原本必死或必殘的兒郎,有機會活著回到父母妻兒身邊。
薛仁貴緩緩道:“古之名將,吳起為卒吮疽,故士卒樂死。然如大總管這般,建制立法,系統施救,將醫者之事融入軍國大計,老夫前所未聞。此非獨仁心,更是遠見!老兵不死,軍魂不滅。能救一老兵歸隊,勝募十新兵。”
李瑾扶起秦兆和,對眾人道:“此非瑾一人之功,亦非旦夕可就。制度雖立,推行尤難。需各營將領鼎力支持,需軍醫護兵盡心竭力,更需改變舊有觀念――在吾軍中,殺敵者為雄,救傷者亦為英杰!”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那片整齊的白色帳篷上:“今日在此傷兵營,吾等所救,或僅數十百人。然此法若行之于天下諸軍,則未來歲月,可活之將士,何止萬千?此乃大功德,亦是大唐軍威永固之基!望諸君與瑾共勉之!”
“謹遵大總管令!必竭盡全力,推行新制!”眾將、軍醫、護兵齊聲應諾,聲雖不高,卻充滿了沉甸甸的決心。
夕陽的余暉灑在傷兵營白色的帳篷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帳篷里,傷兵的**似乎都輕了些,空氣中蒸煮藥材的氣味,也不再只是苦澀,仿佛帶上了一絲生命的希望。在這里,沒有震天的殺聲,沒有炫目的炮火,只有無聲的忙碌、專注的眼神、以及對生命小心翼翼卻堅定不移的守護。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另一種形式的勝利。一支懂得珍視士卒生命的軍隊,其凝聚力和戰斗力,必將遠超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對手。李瑾所推動的,不僅僅是一場醫療變革,更是在重塑這支軍隊的靈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