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一款款,從政治、軍事、經濟、外交、乃至司法,幾乎將吐谷渾的獨立主權剝奪大半,將其牢牢捆綁在了大唐的戰車之上,變成了一個高度自治、但必須絕對服從大唐意志的緩沖國和前進基地。
慕容孝雋聽得臉色發白,后背冷汗涔涔。這些條件極為苛刻,幾乎將吐谷渾變成了大唐的附庸州郡。尤其是裁軍、駐軍、司法復審等條,堪稱觸碰核心。但他更清楚,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唐軍挾大破吐蕃之威,兵鋒正盛,若吐谷渾不答應,李瑾完全有理由和實力,以“反復無常”、“勾結吐蕃”為名,發兵征討。到那時,恐怕就不是稱臣納貢那么簡單了,慕容王室的命運,恐怕比吐蕃贊普好不到哪里去。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澀聲道:“大總管……此等條款,關系重大,外臣……外臣恐需回報我主,由我主與國中貴戚商議……”
“可以。”李瑾打斷他,語氣轉冷,“給你,也給西平郡王二十日時間。二十日內,本帥要看到明確的答復,以及執行第一條、即驅逐境內所有吐蕃勢力的實際行動。否則,”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寒意凜然,“本帥不介意在回師途中,順道去伏俟城(吐谷渾都城)看看青海湖的風光。屆時,條件便不是今日這些了。”
順道去看看……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慕容孝雋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毫不懷疑,眼前這位年輕卻威勢赫赫的唐軍統帥,絕對說得出做得到。吐蕃數十萬大軍尚且灰飛煙滅,何況內部不靖、兵力孱弱的吐谷渾?
“是……是!外臣明白!外臣即刻遣快馬回報我主,必竭力勸諫,使兩國重修舊好,永為藩屬!”慕容孝雋再不敢多,深深拜倒。
“不是兩國,”李瑾糾正道,語氣平淡卻帶著無上威嚴,“是大唐與大唐吐谷渾都督府。望西平郡王……不,是慕容都督,能謹記此點。”
慕容孝雋渾身一震,頭垂得更低:“是……是大唐吐谷渾……外臣,謹記。”
慕容孝雋退下后,大帳中稍靜片刻。郭待封忍不住開口道:“大總管,吐谷渾反復小人,今日勢窮來投,他日若我大軍東歸,吐蕃殘余復起,或其內部有變,恐再生事端。何不趁此大勝之威,一舉滅之,以其地設州立縣,永絕后患?”
這也是不少將領的想法。以唐軍如今氣勢,攻滅內憂外患的吐谷渾,似乎并非難事。
李瑾走回座位,搖了搖頭:“滅國易,治地難。吐谷渾地處高原,其民多以游牧為生,部落星散,風俗迥異,直接設郡縣治理,耗費錢糧兵力無數,且易激起反復叛亂,牽扯我大唐過多精力。如今吐蕃新破,其地未穩,西域諸國尚在觀望,河西、隴右亦需兵力鎮守。此時若再陷入吐谷渾泥沼,非上策。”
他手指敲了敲地圖上吐谷渾的位置:“留著他,有幾重好處。其一,可為大唐與吐蕃殘余勢力之間的緩沖。吐蕃雖敗,其地廣人稀,部落猶存,難保沒有死灰復燃之時。有吐谷渾在前遮擋,我可減輕西線直接壓力。其二,吐谷渾地理位置關鍵,控扼青海,連通河西與西域南道。通過駐軍、控制要道、經濟滲透,我可將其牢牢掌控,使其成為我經營西域、監視吐蕃的前哨和補給站,其利遠大于直接占領。其三,留其國號,用其王統,以夷制夷,可安撫青海諸羌,減少直接統治的阻力。其四,……”
他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一個半獨立的吐谷渾存在,可讓西域那些仍在搖擺的城邦、小國看到,順服大唐,雖失部分權柄,卻可保宗廟社稷,享太平通商之利;逆反大唐,則如吐蕃,宗廟傾覆,贊普亦需俯首。這,比直接滅掉吐谷渾,更能震懾諸胡,使其知所趨避。”
薛仁貴撫須點頭:“大總管深謀遠慮。滅其國,不過得一荒蕪之地,耗我大唐元氣。控其政、駐其軍、掌其道、取其賦,則吐谷渾名為國,實為我大唐之糧倉、馬場、兵源與屏障。此乃釜底抽薪、長久羈縻之策。只是,那慕容諾曷缽,恐非甘心束手之輩。其國內,也必有反對之聲。”
李瑾淡淡一笑:“所以,條款要苛刻,執行要嚴格。駐軍必須精銳,控制必須嚴密。同時,可暗中扶持其國內親唐派,打壓頑固派。經濟上,以茶、鹽、絲綢、鐵器等其必需之物,控制其命脈。文化上,令其子弟入長安,習?漢禮,讀漢書。長此以往,數十年后,青海之地,語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與大唐州縣何異?縱有反復,一紙詔令,一旅偏師,即可定之。”
眾將聞,皆心悅誠服。這不僅是軍事征服,更是深謀遠慮的政治、經濟、文化全方位滲透與控制。比起單純的攻城略地,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術,長治久安之道。
數日后,慕容孝雋帶著更加謙卑的態度和吐谷渾王慕容諾曷缽原則上同意的答復(當然,具體條款還需細談,但關鍵條款如驅逐吐蕃勢力、開放道路、遣送質子等已應允),以及第一批“誠意”――五百匹駿馬和百名吐谷渾貴族子弟作為“求學”人質(實為質子),離開了邏些城。隨他一同離開的,還有一支由唐軍中級將領率領的百人“宣慰使團”和五百精銳騎兵。他們將以“協助吐谷渾清除吐蕃殘余、保護商路”為名,率先進入吐谷渾境內,實地勘察,并為后續可能的駐軍做準備。
送走吐谷渾使團,李瑾站在邏些城頭,遙望東北方青海的方向。降服吐谷渾,不僅僅是解決一個邊患,更是他經營西域大棋局中,落下的一枚關鍵棋子。從此,大唐的兵鋒與影響力,將越過祁連山,更深地嵌入高原與西域的腹地。而絲綢之路的南路,也因吐谷渾的歸附與“合作”,將變得更加暢通。
“接下來,”李瑾心中默念,“該是讓西域諸國,都看清楚形勢的時候了。”他仿佛已經看到,于闐、疏勒、龜茲、焉耆乃至更遠的河中諸國的使者,正帶著惶惑與敬畏,在通往邏些城的道路上跋涉。吐蕃的倒下,如同高原上倒下了一頭巨象,震動的余波,才剛剛開始向更遠處擴散。而他,將利用這余波,重塑整個西域的秩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