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慶七年的春天,來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也更喧騰。渭水剛剛解凍,灞柳才抽出嫩黃的新芽,長安城卻已提前陷入了沸騰的海洋。因為,遠征吐蕃、立下不世之功的鎮西郡王、安西大都護、行軍大總管李瑾,即將率領他的得勝之師,凱旋還朝。
朝廷早在月前就已頒下明詔,以最高規格迎接王師凱旋。沿途州縣,務必灑掃道路,供應糧秣。長安城更是提前半月便開始準備。朱雀大街重新平整,潑灑清水,黃土墊道。自明德門至皇城朱雀門,十里長街兩側,搭起了連綿的彩棚、看臺。五城兵馬司、金吾衛全員出動,維持秩序,清理街道。教坊司的樂工日夜排練新制的《定吐蕃破陣樂》。光祿寺、太常寺忙得人仰馬翻,籌備凱旋獻俘、太廟告捷、宮宴犒勞等一應繁瑣禮儀。
民間更是自發地涌動起難以抑制的熱情。李瑾的名字,連同那些被傳得神乎其神的戰績――什么“一炮轟塌邏些城墻”、“千里鏡洞察敵情”、“雪夜奇襲擒贊普”、“圣山刻石懾群胡”――早已是家喻戶曉,成為茶樓酒肆最受歡迎的話題。百姓們不懂復雜的朝堂權衡,他們只知道,這位年輕的郡王帶著大唐的兒郎,打垮了為禍西陲數十年的吐蕃,打通了能帶來無數奇珍異寶和商稅好處的絲綢之路,讓“天可汗”的威名響徹西域。這就足夠了。足夠他們將李瑾視為衛青、霍去病那樣的英雄來崇拜,足夠他們扶老攜幼,涌上街頭,只為一睹王師風采,看一眼那位傳說中的少年郡王。
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自清晨起,自明德門至皇城,朱雀大街兩側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坊墻之上,屋頂之上,甚至道旁大樹的枝椏上,都爬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人們興奮的議論聲,匯成一片喧囂的海洋。維持秩序的金吾衛士卒不得不手挽著手,結成厚實的人墻,才勉強將洶涌的人潮擋在街道兩側,留出足夠大軍通行的寬闊御道。
“來了!來了!”接近午時,明德門方向,忽然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隨即,嘹亮的號角聲穿透喧囂,遠遠傳來。人群頓時更加激動,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頸,向城門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迎風招展、獵獵作響的軍旗。最前方是代表天子親征的六纛和節鉞(雖李瑾并非天子,但代天巡狩,可持此儀仗),其后是李瑾的帥旗――“李”字大纛和“鎮西郡王”的旌旗,再后面是神策軍、安西軍、隴右軍等各軍的旗幟,以及薛仁貴、王方翼等主要將領的將旗。旗幟在春風中舒卷,如同翻滾的彩云,帶著邊關的風沙和血與火的氣息。
旗幟之后,是軍容嚴整的騎兵前導。清一色的玄甲騎兵,人和馬都披著擦得锃亮的黑色甲葉,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寒光。騎士們挺直脊背,手持長槊,槊尖斜指天空,隨著戰馬的行進,起伏如林,帶著一股沉默而凜然的殺氣。這是百戰余生的精銳,他們的目光平靜而銳利,掃過兩側歡呼的人群時,并無多少波動,只有歷經生死后的沉穩。百姓們被這肅殺之氣所懾,歡呼聲都為之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聲浪。
騎兵之后,是步兵方陣。步卒們同樣盔甲鮮明,刀槍如雪,踏著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嘩!嘩!嘩!”地行進,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們的心坎上,震得地面微微發顫。他們的臉上帶著高原陽光留下的古銅色,許多人的盔甲上還能看到刀劈斧鑿的痕跡,無聲地訴說著那場遠征的殘酷與輝煌。
緊接著,是此行的“戰利品”展示環節。被俘的吐蕃貴族、將領,垂頭喪氣地坐在無篷的馬車上,雙手被縛,身上穿著吐蕃貴族的服飾,卻滿是塵土,神情萎靡。他們后面,是長長一隊裝載著繳獲物品的大車:象征吐蕃贊普權威的黃金王冠、鑲嵌寶石的權杖、華麗的帳篷、巨大的牦牛尾旌旗、成箱的吐蕃文書典籍、金銀器皿、珠寶玉石、珍稀的吐蕃馬匹和高原特產藥材……琳瑯滿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引來圍觀百姓一陣陣驚嘆。
“看!那就是吐蕃的王子吧?真狼狽!”
“那金冠!得值多少錢啊!”
“吐蕃的牦牛旗!聽說以前可威風了,現在成了咱的戰利品!”
“李大總管真是厲害,把吐蕃的老窩都抄了!”
議論聲、贊嘆聲、歡呼聲,此起彼伏。帝國的子民,此刻盡情享受著作為征服者和勝利者的榮耀與自豪。
戰利品車隊之后,氣氛陡然一變。沉重而悲愴的鼓點響起,一隊神情肅穆、身著素袍的士卒,護衛著數百個覆蓋著大唐軍旗的沉重木匣,緩緩而行。每個木匣前,都立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筆寫著陣亡將士的姓名、籍貫、軍職。這是犧牲在雪域高原的英靈,以另一種方式,回歸他們誓死捍衛的長安。喧囂的人群,在這一刻驟然安靜下來,許多人收斂了笑容,眼中泛起淚光,默默地注視著這些沉默的木匣通過。有認出同鄉名字的百姓,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勝利的榮耀,從來都浸染著忠烈的鮮血。
在這肅穆的英靈隊伍之后,才是此次凱旋的主角,也是整個長安城最期盼見到的身影。
李瑾騎在一匹神駿的白色戰馬上,緩緩行來。他沒有穿戴郡王的繁復朝服,也沒有頂盔摜甲,只穿著一身紫色繡金的圓領袍,外罩一件猩紅披風,腰懸御賜的玉具劍。數月的高原征戰與風霜,并未消磨他多少俊朗,反而為他年輕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沉穩堅毅的氣質,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眼睛清澈而深邃,平靜地望向御道盡頭的皇城方向。他身姿挺拔,控馬嫻熟,在萬千目光的聚焦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神色平靜,既無驕矜,也無激動,只有一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從容。
然而,正是這份與年齡不符的從容淡定,與身后那肅殺嚴整的得勝之師、與那琳瑯滿目的戰利品、與那肅穆歸來的英靈木匣,形成了一種極具沖擊力的畫面。無需多,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位年輕的郡王身上,所承載的赫赫武功與沉靜如海的力量。
“郡王千歲!”
“李大總管!”
“大唐萬勝!”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即,整個朱雀大街徹底被狂熱的聲浪淹沒。百姓們揮舞著手臂,拋灑著花瓣、彩綢,聲嘶力竭地呼喊著,表達著他們最質樸的敬仰與感激。許多大姑娘小媳婦,更是擠在人群前面,踮著腳尖,紅著臉,將手中的香囊、手帕、鮮花奮力拋向李瑾的馬前。若非金吾衛死死攔住,人群幾乎要沖破阻攔,涌到御道上來。
李瑾微微側身,向兩側歡呼的百姓抱拳,以示感謝,動作不疾不徐,風度儼然。他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激動、崇拜、熱切的面孔,心中并無多少得意,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如山如海的歡呼,是榮耀,也是壓力,更是無數雙眼睛的審視。高處,從來不勝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