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后,是薛仁貴、王方翼、郭待封、黑齒常之等一眾將領。薛仁貴銀髯飄飄,神色平靜中帶著感慨;王方翼等則面帶激動的紅暈,挺胸抬頭,享受著這人生巔峰的時刻。再后面,是神策軍、安西軍、隴右軍的各級軍官和功勛士卒代表,人人精神抖擻,與有榮焉。
隊伍沿著朱雀大街,在百姓的簇擁和歡呼中,緩緩行進了將近一個時辰,終于抵達皇城前的朱雀門廣場。這里,早已是旌旗如林,儀仗森嚴。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兩側。御道盡頭,高大的朱雀門樓之下,設著明黃色的御幄。
當李瑾及主要將領在禮官的引導下,下馬步行至御幄前百步,整齊列隊時,整個廣場瞬間鴉雀無聲,只有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陛下駕到――!皇后駕到――!”內侍高亢悠長的唱喏聲響起。
在百官和萬千將士的注視下,大唐天子李治,在皇后武則天的攙扶下,緩緩登上了朱雀門樓。李治今日特意穿戴了最莊重的冕服,但依然難掩臉上的病容和步履的虛浮,需要倚靠武則天的臂膀和身后內侍的暗中攙扶。而武則天,則是一身皇后t衣,鳳冠璀璨,容光煥發,舉止端莊而威嚴,與李治形成了鮮明對比。太子李弘,以及幾位年幼的皇子,也都盛裝跟隨在后。
“臣,李瑾,奉旨西征,賴陛下洪福,皇后明斷,將士用命,今已平定吐蕃,撫定西陲,謹率出征將士,獻俘闕下,恭復圣命!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李瑾聲音清越,穿透廣場,隨即撩起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向著門樓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禮。身后,薛仁貴等將領,以及所有凱旋將士,齊刷刷跪倒,甲葉鏗鏘,山呼萬歲,聲震云霄。
李治看著下方黑壓壓跪倒的將士,看著那被押解上前的吐蕃俘虜,看著那些代表勝利的戰利品,以及最前方那個英姿勃發、功高蓋世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自豪,有對帝國武功鼎盛的滿足,也有一絲難以喻的復雜。他深吸一口氣,在武則天的暗示下,向前微微傾身,用盡可能洪亮(卻仍顯中氣不足)的聲音道:“眾卿平身!將士們辛苦了!卿等遠征萬里,破敵擒王,揚我國威,安我邊陲,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朕,與皇后,與天下臣民,為爾等賀!”
“謝陛下!謝皇后!”聲浪再起。
接著,便是繁復而莊重的獻俘、告捷太廟(象征性)、宣讀封賞詔書(對有功將士的集體封賞,李瑾的封王詔書早已單獨下達)等儀式。每進行一項,都引來廣場上山呼海嘯般的“萬歲”之聲。最后,李治宣布,賜凱旋將士酒食,大t三日,與民同樂。全城再次陷入沸騰。
當儀式結束,李瑾被單獨召上朱雀門樓見駕時,他依舊保持著恭謹的姿態,在距離御座數步之外,再次大禮參拜。
“愛卿快快請起!”李治在御座上抬手虛扶,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一別年余,愛卿辛苦了。黑了,也瘦了,但更見英武!來,近前說話,讓朕好好看看朕的冠軍侯、霍驃騎!”
這番比喻,將李瑾比作漢武帝時的少年名將霍去病,親近中帶著極高的贊譽,卻也隱隱含著某種難以說的意味。
李瑾謝恩起身,向前幾步,但仍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垂目道:“臣惶恐。微末之功,皆賴陛下天威,皇后籌謀,將士效死,三軍用命。臣不過仰承天恩,僥幸成事,豈敢與古之賢將相比。”
“誒,瑾兒過謙了。”武則天微笑著開口,她的目光在李瑾身上細細打量,有欣賞,有關切,更有一種深沉的考量,“你的功勞,陛下與本宮心里清楚,天下人也看得明白。若非你統兵有方,身先士卒,焉能有此大捷?這數月征戰,風餐露宿,苦了你了。回府好生將養,陛下與本宮,日后還要多多倚重于你。”
“皇后殿下謬贊,臣愧不敢當。為國效力,分所應當。”李瑾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恭敬而謙遜。
李治看著眼前這對君臣相得、又隱隱透著某種默契的男女,心中那絲復雜情緒更深,但面上笑容不減,對左右道:“賜座。今日朕心甚喜,當與郡王、諸將,共飲慶功酒!”
內侍搬來錦凳,李瑾謝恩后,只坐了半邊。接下來,便是皇帝、皇后對李瑾及隨后被召上來的薛仁貴等主要將領的慰勞、問詢,多是關于征戰細節、高原風物、吐蕃內情等。李瑾語簡潔,重點突出皇帝、皇后的決策和將士的功勞,對自己多有淡化。薛仁貴等老成持重,也知分寸,應答得體。
一場表面和樂融融、充滿贊譽與感恩的覲見之后,李瑾才在百官的注目禮和無數百姓依舊未散的歡呼聲中,騎馬返回了早已為他準備好的、位于崇仁坊的豪華郡王府。這座府邸原是一位獲罪親王的宅邸,被朝廷收回后,重新修葺賞賜給了他,規制遠超普通國公府,僅次于親王,彰顯著無與倫比的恩寵。
王府門前,早已是車馬簇擁,前來道賀的文武官員絡繹不絕。李瑾并未擺出凱旋功臣的架子,反而更顯謙和,親自在府門迎送,無論來者官階高低,皆禮數周全,必稱“托陛下、皇后洪福”、“賴將士用命”、“瑾愧不敢當”,應對得滴水不漏。直到深夜,才將最后一波客人送走。
回到燈火通明的正堂,揮退所有下人,只留下最親信的兩名從西域帶回來的老兵守衛在門外,李瑾才卸下臉上維持了一整天的、溫和而恭謹的面具,露出了一絲疲憊,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深思。
長安,我回來了。他望著窗外長安城不夜的燈火,心中默念。這里沒有邏些的寒風與經幡,沒有戰場上的金戈鐵馬,卻有更加微妙復雜的暗流,更加無形的刀光劍影。今日朱雀大街的山呼海嘯,朱雀門樓上的溫慰勉,百官同僚的熱情恭賀……這一切的榮光與喧囂,如同一個華麗而脆弱的琉璃罩,將他高高供起。而他深知,在這琉璃罩之下,是無盡的審視、猜忌、攀附與算計。
功高震主。這四個字,如同一道冰冷的符咒,懸在他的頭頂,也懸在這座煊赫的新賜郡王府的上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凱旋的榮耀已經達到頂峰,而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他緩緩展開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章,標題赫然是《請辭鎮西郡王爵位及讓還安西隴右軍務疏》。墨跡早已干透,但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明天,這份奏章,將和他的另一項重大建議,一同呈遞到御前。那將是他在長安這個新戰場上的,第一次落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