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獻俘的盛大儀式之后,長安城又迎來了另一場官方層面的高潮――皇帝于麟德殿設宴,犒勞西征凱旋的主要將領及有功將士代表。麟德殿乃大明宮中規模宏大的宴會宮殿,常用于招待外賓、舉辦國宴。此次“慰勞宴”,規格極高,不僅是慶功,更是皇帝向天下展示恩遇功臣、君臣一體的姿態。
宴會定在獻俘禮后的第三日黃昏。是日,自午后起,獲邀赴宴的文武官員、功勛將士便陸續盛裝抵達丹鳳門外。文官著各色朝服,武官著錦繡戎裝,凱旋的將領們則被特別準許穿著皇帝新賜的麒麟、虎豹紋樣的錦袍,以示恩寵。眾人按品級、功勛序列,在禮官的引導下,魚貫進入巍峨的麟德殿。
殿內早已布置得富麗堂皇,燈火通明。數百盞巨大的宮燈、枝形燭臺將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晝。御座高踞北面玉階之上,其下分東西兩列,設紫檀雕花長案,鋪著猩紅錦緞。每張案幾后設錦墊,案上已陳設好鎏金銀器、玉盤牙箸,以及時令鮮果、精致點心。樂工、舞姬、宮娥、內侍,皆屏息靜氣,垂手侍立,氣氛莊重而喜慶。
李瑾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手第一位,與右下手第一位的宰相李尷嘍裕湎院兆鴣紓謊遠鰲qθ使蟆9醴揭懟9狻10誄莩v戎饕歟來巫謁率住6悅媯蚴切砭醋凇5瞎僖塹仍紫嗉傲可惺欏t僂螅攀瞧淥奈涔僭奔壩泄Φ鬧邢錄毒俅懟u庵腫偉才牛邐叵蛩腥舜葑爬鉈絲淘誄腥縟罩刑斕牡匚弧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隨著首席內侍高延福一聲悠長的“陛下駕到――皇后殿下駕到――”,殿內瞬間肅靜,所有赴宴者齊刷刷起身,垂手恭立。
只見皇帝李治,在皇后武則天和太子李弘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緩步從后殿走出。李治今日換了一身赭黃色的常服,頭戴軟腳幞頭,臉上敷了薄粉,以掩蓋病容,但行走間仍能看出步履虛浮,需借力于身旁二人。武則天則是一身絳紅色蹙金繡鳳大袖禮衣,頭戴九樹花釵冠,妝容精致,氣度華貴從容。太子李弘年已漸長,身著儲君冠服,舉止謹嚴,眉目間依稀有幾分其母的英氣,也帶著些許與其年齡不符的沉靜。
帝后太子在御座上坐定,眾人方在禮官唱引下,行三拜九叩大禮,山呼萬歲千歲。
“眾卿平身,入席。”李治的聲音通過內侍的傳唱,清晰地傳遍大殿,雖仍顯中氣不足,但比前幾日在朱雀門上已好了些,顯然是精心休養、又服了提神藥物的結果。
“謝陛下!”眾人再拜,然后才各自歸座。甲胄在身的將領們,動作間難免帶出些金鐵摩擦之聲,在這靜謐而宏大的殿宇中,平添了幾分英武之氣。
宴會正式開始。先是內侍省尚食局奉上御酒,由皇帝親賜三巡。李治在武則天的低聲提醒下,舉杯祝酒,無非是“將士勞苦功高”、“社稷之福”、“同享太平”之類的套話,但由皇帝親口說出,并由內侍高聲傳誦,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隆重意味。眾人皆起身,高舉酒杯,齊聲應和,然后一飲而盡。美酒入喉,殿內的氣氛也稍稍活絡了些。
接著,便是珍饈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駝蹄羹、猩唇炙、鯉尾酥、鳳凰胎、羊皮花絲、逡巡醬……無數光聽名字就令人咋舌的宮廷御膳,被訓練有素的宮娥們輕盈而有序地擺放到各人案前。樂工奏起舒緩莊重的雅樂,身著霓裳的舞姬翩躚入場,長袖曼舞,仙姿縹緲。
按照慣例,皇帝會象征性地向主要功臣賜食、賜酒。李治的目光,自然首先落到了左下首第一位的李瑾身上。
“鎮西郡王,”李治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聲音也比剛才高了一些,“此番西征,萬里跋涉,雪域苦寒,卿與將士們餐風宿露,浴血奮戰,實是辛苦。來,朕親賜你一杯酒,愿卿日后,再為朕,為大唐,擎天保駕,再立新功!”說著,示意身邊內侍,將一杯御酒端到李瑾案前。
李瑾立刻離席,走到御階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后雙手接過金杯,高舉過眉,朗聲道:“臣李瑾,謝陛下隆恩!陛下天威浩蕩,皇后殿下運籌帷幄,三軍將士用命,方有微功。臣,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后已,以報陛下、皇后殿下知遇之恩于萬一!”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姿態恭謹至極。
“好!好!”李治笑著點頭,目光在李瑾年輕而恭順的臉上停留片刻,那笑容深處,卻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眼前的年輕人,功高蓋世,聲望如日中天,手握重兵(雖已下詔回朝,但他在軍中的影響力豈是朝夕可去?),又深得皇后信重……他越是表現得恭順謙卑,李治心中那根弦,反而繃得越緊。這杯酒,是恩賞,是慰勞,也未嘗不是一種試探,一種無形的提醒。
賜完李瑾,李治又依次賜酒給薛仁貴、王方翼等主要將領,辭勉勵,態度親切。薛仁貴等皆感激涕零,誓效忠。武則天亦不時含笑插,對將領們的家眷問候有加,展現皇后母儀天下的關懷,其語得體,姿態從容,與李治的勉勵相輔相成,將“帝后一體,恩澤臣下”的姿態做得十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殿內的氣氛更加熱烈。將領們開始互相敬酒,文臣們也向功臣們道賀,觥籌交錯,笑語喧嘩。立功的將士們,在酒精和榮耀的雙重作用下,難免有些放浪形骸,高聲談論著征戰時的驚險與趣事,引來陣陣驚嘆或哄笑。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臉上始終帶著笑容,看著下方熱鬧的場景,偶爾與身旁的武則天低聲說些什么。只是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有時會不自覺地收緊,目光掠過李瑾時,那份隱藏在笑容下的審視,始終未曾完全消散。
李瑾敏銳地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坐在最顯赫的位置,接受著無數或敬仰、或羨慕、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洗禮。他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對每一位前來敬酒的同僚都謙和以對,無論對方是真心祝賀,還是別有用心。他飲酒極有分寸,淺嘗輒止,談舉止,無不恪守臣子本分,對皇帝、皇后的恩遇再三感激,對同僚的夸贊連連謙辭。仿佛他只是一個僥幸立功的普通將領,而非那個手握重兵、位極人臣的鎮西郡王。
酒酣耳熱之際,樂舞也變得更加歡快。教坊司排演了新編的《定吐蕃破陣樂》,舞者們手持干戈,模擬征戰場面,動作矯健,氣勢雄渾,引來陣陣喝彩。接著,又有龜茲、疏勒等地進獻的胡旋女郎上場,跳起熱情奔放的胡旋舞,彩裙飛旋,環佩叮當,將宴會的氣氛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這看似一片和樂、君臣盡歡的時刻,一個小小的插曲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