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之后,是難以喻的復雜情緒。清流官員如上官儀等人,心中震動之余,不由得對李瑾刮目相看。此子不僅有功,更有識,懂進退,知止足,這份清醒和謙抑,在年輕一代中,實屬罕見。或許,他并非只是憑借軍功和皇后寵信上位的幸臣?
許敬宗等“后黨”成員,先是錯愕,隨即是深深的佩服和一絲隱憂。佩服李瑾的魄力和政治智慧,這一手以退為進,玩得漂亮!憂的是,皇帝會怎么想?皇后又會如何應對?這會不會打亂某些布局?
那些原本對李瑾心存嫉恨或疑慮的保守派、世家官員,此刻更是五味雜陳。他們想攻擊李瑾貪功戀權,人家直接把最大的權(兵權)和最大的名(王爵)都交了、辭了;他們想質疑李瑾恃寵而驕,人家謙卑得恨不得退回布衣。一時間,竟有些無處下口的感覺,反而隱隱覺得,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仁貴站在武將班列中,花白的胡子微微顫抖,老眼之中,竟有些濕潤。他一生征戰,見多了功臣的結局,能像李瑾這般,在巔峰時刻主動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少之又少。此子,不僅軍事才華絕世,政治智慧亦非常人可及。他仿佛看到了一顆正在冉冉升起、卻懂得收斂光芒以避免灼傷自己也灼傷他人的新星。
御座上,李治在聽完內侍的宣讀后,久久沒有語。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到沉思,再到難以掩飾的動容,最后化作一聲長長的、復雜的嘆息。他下意識地看向珠簾后的武則天。
珠簾微微晃動,看不清皇后的面容,但能感覺到,那后面的人,也定然心潮起伏。
“李瑾……”李治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帶著前所未有的感慨,“你……你這又是何苦?朕與皇后,賜你王爵,乃是酬你大功,表你忠勤,天下皆知。你何必如此自謙,乃至自損若此?豈不令朕與皇后,于心何安?”
李瑾早已出列,跪伏在御階之下,聞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哽咽(至少聽起來是):“陛下!皇后殿下!臣非敢自謙,更非矯情。實是此心惶懼,日夜難安。王爵之重,非人臣所宜居。臣蒙恩過厚,常恐折福。且臣年輕識淺,驟登極品,外不足以服眾望,內不足以安己心。唯有退居本分,盡心王事,或可稍報陛下、皇后隆恩于萬一。此乃臣肺腑之,字字血誠,伏望陛下、皇后,體察臣之愚衷,矜而允之!若陛下、皇后不允,臣……臣唯有長跪不起,直至陛下收回成命!”說到最后,竟有幾分“死諫”的決絕意味。
這話說得太重了。幾乎是將皇帝皇后置于“不體恤臣下惶恐之心”的境地。
殿內再次嘩然。李薏∥〕雋校笆值潰骸氨菹攏銑脊壅蛭骺ね酢劾鉈吮恚櫬強儀校淺鑫筆巍f渚迓鐘鈺現棺闃潰滌泄糯蟪賈紜f湫目擅酰渲究杉巍h唬蹙裟吮菹濾停旯x洌嗖灰飼岱稀@銑加藜蝗粼葑計浯僑ネ蹙糝耄黃涔筒豢攝扇砸粵汗簦郵諤亟5現熱儆勻涔Γ喟財湫摹!
許敬宗也立刻跟上:“英國公所極是!李瑾忠謹謙退,實為純臣典范。陛下、皇后當成全其忠義之心。然其功在社稷,亦當有所褒顯。臣附議英國公之。”
其他大臣,無論派系,此刻也大多傾向于順水推舟。李瑾自己堅決不要,皇帝若強行要給,反而顯得不近人情,甚至有“強臣所難”之嫌。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既能顯示皇帝從善如流、體恤臣下,又能徹底消除“異姓封王”這個敏感點帶來的后續隱患,何樂而不為?至于功勞,用其他榮譽和賞賜補償便是。
珠簾后,武則天清越的聲音終于響起,帶著一貫的沉穩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陛下,李瑾此心,實屬難得。他不矜不伐,深明大義,處處為君父慮,為朝廷想。此等臣子,古之罕有。陛下,不若便準其所請,收回王爵,仍以梁國公封之,加授榮譽,令其以國公、同中書門下三品、太常寺卿之身,安心為朝廷效力。如此,既全了其忠謹之心,亦彰陛下賞罰之公、體恤之仁。且可使天下人知,我大唐賞功,重實不重名;為臣之道,貴忠貴謹。此乃兩全之策。”
她的話,為這件事定了調子。既高度肯定了李瑾的行為,又給出了妥善的處置方案,還將其上升到了“彰顯朝廷風氣”的高度。
李治看著跪伏在地、肩膀似乎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激動還是偽裝)的李瑾,又看了一眼珠簾后模糊的身影,再掃過殿下那些顯然已被李瑾這番舉動打動或說服的群臣,心中那最后一絲疑慮和糾結,終于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混合著欣慰、感慨、甚至一絲愧疚的情緒。
也許,真的是自己多慮了。這個年輕人,是真的忠謹,真的懂得畏懼,真的只想做個安分守己的能臣。他交兵符,辭王爵,姿態做得如此徹底,自己若再猜忌,倒顯得刻薄寡恩了。
“罷了……”李治長嘆一聲,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也有一絲釋然,“既然卿意已決,朕……便準你所奏。著即削去李瑾‘鎮西郡王’封爵及相應儀制食邑,仍以梁國公爵位,加授特進、上柱國,余職如故。所辭讓之食邑,轉賜其母,以示朝廷不忘功臣家族之意。”
“臣……李瑾,叩謝陛下天恩!叩謝皇后殿下恩典!”李瑾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如釋重負,重重地叩了三個響頭。這一次,他的感激,似乎多了幾分真實。
朝會散去,李瑾辭去王爵的消息,以比上次交出兵符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個長安,進而向帝國四方擴散。引起的震動,遠超之前。市井之間,議論紛紛,說什么的都有。但主流的聲音,無不贊嘆李瑾的“**亮節”、“真乃純臣”,對皇帝皇后的“從諫如流”、“體恤功臣”也大加褒揚。李瑾的聲望,非但沒有因為辭去王爵而降低,反而在民間和一部分清議中,達到了一個新的、近乎“道德完人”的高度。
然而,在崇仁坊那座剛剛摘去“郡王府”匾額、重新掛上“梁國公府”金字的宅邸書房內,李瑾撫摸著那卷皇帝準許他辭去王爵、并給予其他補償的詔書副本,臉上卻是一片平靜,甚至有些漠然。
王爵,是枷鎖,也是盾牌。如今枷鎖已去,盾牌也拋開了。看似更危險,但也更靈活。他用一個幾乎到手的、華而不實的王冠,換來了皇帝暫時徹底的安心,換來了朝野廣泛的同情與贊譽,也為自己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接下來,”他望向窗外,長安的天空依舊高遠,“該是拋出那塊真正的‘磚’,看看能引出什么樣的‘玉’了。”他想起另一份早已醞釀成熟、關于徹底改革兵制、設立樞密院總攬軍權的奏疏草案。那才是他真正想推動的事情,也是他能為這個帝國,為自己和武后,乃至為病弱的皇帝,謀劃的更長遠布局。辭王爵,不過是掃清道路、降低阻力的第一步。
棋盤很大,棋子很多。他剛剛,又落下了關鍵一子,并且,成功地讓大多數觀棋者,以為他已打算離場。殊不知,真正的博弈,或許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