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所有理?!崩钪伍L長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后的輕松,“是朕近來精力不濟,思慮過多。李瑾……畢竟是立了大功的,又如此知進退。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陛下圣明?!蔽鋭t天微笑頷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她知道,李治的心結,至少暫時,是解開了大半。剩下的,就需要時間和持續不斷的“忠誠表現”來慢慢消磨了。
“高延福。”李治喚道。
“老奴在。”
“去內庫,挑幾樣上用的滋補藥材,還有前日進貢的那對和田玉如意,再加……嗯,把朕案頭那方洮河綠石硯也取來,一并賜給梁國公。傳朕口諭:讓他好生將養,不必急于到衙視事。朕知他忠謹,心中甚慰。待他身體大安,朕還要時常召他進宮,講講西域的風物?!?
“是,陛下。老奴這就去辦。”高延福躬身領命,匆匆退下?;实圻@賞賜,看似尋常,但特意加上自己常用的硯臺,這親近信重之意,可就非同一般了。
看著高延福離去,李治又對武則天道:“媚娘,你看,是不是讓弘兒也多去梁國公府走動走動?李瑾年輕,與弘兒年紀相仿,見識又廣,讓他多接觸接觸,對弘兒也是好事。”這是要進一步將李瑾與東宮綁定,既是施恩,也是無形的牽制。
武則天心中明了,點頭贊同:“陛下思慮周詳。弘兒是該多向有才學的年輕臣子請教。李瑾熟知軍旅,通曉邊事,又懂進退,正是合適的良師益友。臣妾稍后便吩咐弘兒?!?
帝后二人又就其他幾件政務商議片刻,武則天見李治面露倦色,便柔聲勸他歇息,自己則繼續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李治靠在榻上,看著武則天專注批紅的側影,心中那份因李瑾而起的疑慮和不安,漸漸被一種復雜的依賴和疲憊所取代。有媚娘在,有李瑾這樣“懂事”的能臣在,或許,自己真的可以稍微松一口氣了。
就在皇帝賞賜送達梁國公府的同時,政事堂內,一場小范圍的宰相會議剛剛結束。侍中許圉師、中書令許敬宗,以及剛剛被加授“同中書門下三品”入參政事堂的梁國公李瑾(雖然告假,但名銜仍在),還有幾位副宰相,剛剛議定了幾件關于吐蕃歸附部族安置、西域商路維護的細節。
散會后,許敬宗特意落后幾步,與許圉師并肩走出政事堂。望著宮門外明媚的春光,許敬宗撫著胡須,似是無意地感慨道:“許相,你看梁國公此番舉動……真是令人感慨啊。老夫在朝數十年,所見功臣宿將不知凡幾,能如他這般,年紀輕輕便看得如此透徹,舍得如此干脆的,實乃鳳毛麟角?!?
許圉師性格較為持重,聞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沉吟道:“確是難得。不矜功,不戀權,知止知足。只是……未免太過謹慎了些。陛下仁厚,豈會虧待功臣?”
“謹慎好啊!”許敬宗意味深長地一笑,“懂得謹慎,方能長久。梁國公這是大智慧。倒是朝中某些人,怕是白費了一番心思。”他意有所指。顯然,李崇義宴會上那出“竇憲”的戲碼,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手,并沒有瞞過這些老狐貍的眼睛。
許圉師看了許敬宗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淡淡道:“無論如何,朝堂能少些波瀾,總是好的。梁國公既然有心靜養,我等也該讓他清凈些時日?!边@話,既是表態,也隱含了提醒――至少短時間內,不要再有人去招惹李瑾。
“自然,自然。”許敬宗笑著點頭。兩人心照不宣,各自登上馬車離去。
而此時的梁國公府書房內,李瑾正對著御賜的藥材、玉如意,以及那方觸手溫潤、色澤深沉的洮河綠石硯出神。御硯賜下,意義非同小可。他知道,自己以退為進的策略,初步奏效了。皇帝的疑慮,暫時被壓了下去,甚至轉為了更多的“補償”心理和親近之意。
他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硯臺,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這笑意中,有塵埃落定的輕松,也有對未來的冷靜籌謀?;实鄣男湃稳缤鹆В利惗姿椤=袢盏南?,只是暫時的。要維持這份脆弱的平衡,甚至將其轉化為更長久的倚重,他接下來要做的,不是繼續“退讓”,而是要拋出真正有建設性、能為帝國、也為皇帝解決實際難題的“磚”。
辭去王爵,交出虛名,是表明姿態,消除威脅。接下來,該是展現價值,鞏固地位的時候了。那份關于改革兵制、設立樞密院的奏疏草案,在他腦海中再次清晰起來。那才是能真正觸動皇帝心弦、也能讓自己在新的權力格局中占據有利位置的關鍵。
“陛下,您的疑心,臣暫且為您解了。那么,接下來,該是臣為您,也為這大唐江山,獻上另一份‘禮物’的時候了?!彼吐曌哉Z,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巍峨皇城的方向。陽光正好,但宮廷深處的風云,從來不會真正停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