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院悄然設(shè)立,如同一塊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堂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更為深遠。表面上的反對聲浪被皇權(quán)與后黨聯(lián)手壓下,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動。舊有軍事體系中的既得利益者們,感受到切膚之痛,雖不敢公然抗命,但或明或暗的掣肘、拖延、非議,已開始在各處滋生。而作為新設(shè)樞密院的首位“知院事”,被推上風口浪尖的李瑾,自然也承受了最多的目光和壓力。
他每日準時入宮,在戒備森嚴的樞密院偏殿處理文書,召見相關(guān)官員,與同知院事的李蓿逕希8筆剮砭醋凇17躒使斕熱松桃榫匾氖牽甲攀止婊侵e6謀浯筇憑頻氖緣閾戮吧癲呔鋇某锝ㄏ岡頡4穎閉心急曜肌17糕枚u睢13盜氛魯蹋接墾≈貳13粞“危吠蛐鰲7炊哉呃溲叟怨郟踔漣抵猩柚謎習c終擼ㄖ饕嗆蟮臣安糠指母錙桑┰蚱詿苧桿俅蚩置妗@鉈硐值靡斐3廖齲患膊恍歟蛔ゴ舐苑秸耄嚀迨攣裨蚍攀秩檬窒履切┍換實矍鬃約虬巍6轡邢錄豆僭背鏨淼哪昵崍攀羧グ歟約涸蚋嗟亟Ψ旁謨牖實鄣墓低ㄉ稀
他知道,樞密院能否站穩(wěn)腳跟,募兵新制能否推行,關(guān)鍵在于皇帝李治的決心和支持。而李治的身體時好時壞,心思也難免隨著病情起伏。在最初的興奮和決斷之后,面對具體推行中必然遇到的阻力和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這位多病而又敏感的帝王,內(nèi)心那根猜疑的弦,是否又會悄然繃緊?尤其是對他這個手握改革具體籌劃大權(quán)的年輕“知院事”?
必須再次加固皇帝的信任。光靠奏疏和公務(wù)匯報是不夠的,需要更私密、更潛移默化的交流。
機會很快來了。這日午后,李治因頭風發(fā)作,未能視朝,在蓬萊殿側(cè)殿靜養(yǎng)。或許是久病煩悶,或許是有意為之,他竟派內(nèi)侍高延福到樞密院傳口諭,召李瑾前往蓬萊殿弈棋。
弈棋,在大唐君臣之間,從來不只是消遣,更是一種交流,一種試探,一種無需明的默契較量。李瑾心領(lǐng)神會,放下手頭文書,整理衣冠,隨高延福前往蓬萊殿。
殿內(nèi)彌漫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李治身著常服,斜靠在一張鋪著軟褥的胡床上,面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他面前擺著一副白玉棋盤,兩邊各放著一個棋罐,一黑一白,棋子溫潤,顯然不是凡品。武則天不在殿內(nèi),據(jù)說是去查看太子李弘的功課了。
“臣李瑾,參見陛下。”李瑾趨步上前,恭敬行禮。
“免禮,坐。”李治的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棋盤對面的坐席,“朕今日有些悶,想起愛卿棋藝似是不錯,陪朕手談一局如何?”
“陛下相召,臣之榮幸。只是臣棋力粗淺,恐掃了陛下雅興。”李瑾謙遜道,在對面端正坐下,姿態(tài)恭謹,卻無拘束。
“無妨,閑敲棋子落燈花,本就是消遣。”李治示意高延福退到殿角伺候,自己執(zhí)起一枚黑子,隨意落在棋盤右上星位,“愛卿近日在樞密院,可還順心?”
談話,從棋局開始,卻意不在棋。
李瑾執(zhí)白,應(yīng)了一手小飛掛角,口中答道:“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履薄冰。幸得許相、劉公等人鼎力相助,諸事雖繁雜,尚可循序推進。”
“哦?可有難處?”李治又落一子,目光落在棋盤上,似是不經(jīng)意地問。
“難處自然是有。”李瑾老實承認,同樣落子,棋風穩(wěn)健,“籌建新軍,千頭萬緒。兵部移交文書檔案,偶有遲滯;戶部對新增錢糧開支,核算甚嚴;十六衛(wèi)中,亦有些許老將,對招募士卒的標準、待遇頗有微詞,認為厚此薄彼。此皆情理之中,新政初行,觸及舊例,難免齟齬。臣與同僚正一一協(xié)調(diào),陳說利害。陛下設(shè)立樞密院,本為總攬軍權(quán),強干弱枝,此乃萬世之基,些許阻力,不足為慮,假以時日,必能通暢。”他既說明了困難,又點出困難的原因在于觸動舊利益,最后歸結(jié)到這是為了皇帝“強干弱枝”的大業(yè),困難是暫時的,前景是光明的。
“強干弱枝……是啊,枝強則干危。”李治喃喃重復了一句,落下一子,忽然道,“愛卿可知,朕為何執(zhí)意要設(shè)這樞密院,又要行這募兵之制?”
李瑾執(zhí)棋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正對上李治投來的、帶著審視和些許疲憊的目光。他放下棋子,肅容拱手:“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李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玉質(zhì)棋子,緩緩道:“朕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不敢有絲毫懈怠。內(nèi)修政理,外撫四夷,所求者,不過祖宗基業(yè)穩(wěn)固,大唐江山永祚。然,朕這身子……唉。”他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陰霾,“天不假年,精力日衰。有時批閱奏章,不過半個時辰,便覺頭暈?zāi)垦!\妵笫拢ь^萬緒,朕真怕……有負先帝重托。”
“陛下!”李瑾動容,離席跪倒,“陛下春秋正盛,偶有微恙,乃尋常事。還請陛下善保龍體,勿要過于憂勞。朝中有皇后殿下輔佐,有諸位宰相盡心,更有陛下圣明燭照,我大唐必能江山永固,陛下也定能福壽安康!”
“起來,坐下說。”李治擺擺手,示意他起身,“朕知道,皇后能干,諸臣用心。可這軍權(quán)……終究是社稷命脈,朕若不親自握在手里,實在難以安寢。”他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府兵之制,初時甚好,兵農(nóng)合一,不費國帑。可如今,你也看到了,軍府空虛,將驕兵惰,更甚者,邊將坐大,漸成尾大不掉之勢。安西、北庭、隴右……那些都督、都護,天高皇帝遠啊。此次西征,你提調(diào)諸軍,可曾感到掣肘?”
李瑾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坦誠道:“回陛下,確有掣肘。軍令出于多門,號令難以齊一。各軍府兵戰(zhàn)力參差,補給遲緩,將官或有保存實力之私心。若非陛下授予臣臨機專斷之權(quán),皇后殿下在后方竭力籌措糧草,諸將用命,兼之吐蕃內(nèi)亂,此戰(zhàn)結(jié)果,猶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