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了。”李治重重一嘆,將一顆黑子“啪”地落在棋盤中央天元之位,氣勢陡然一凝,“軍權分散,則令不行,禁不止;邊將坐大,則易生驕矜,乃至割據。漢之七國之亂,魏晉南北朝之藩鎮禍,殷鑒不遠!朕設樞密院,便是要將這調兵、遣將、任官之權,收歸中樞,握于朕手!募兵新軍,便是要練一支真正聽命于朝廷、聽命于朕的虎狼之師,替代那些暮氣沉沉、盤根錯節的府兵!”
他盯著李瑾,一字一句道:“愛卿,你首倡此議,又深知兵事,朕將這樞密院,將這練兵革制之重任交給你,便是要你替朕,鑄就這把牢牢握在手中的天子之劍!此劍,當鋒銳無匹,當指哪打哪,更要確保,劍柄永遠在朕的手中!你,明白嗎?”
話語中的敲打、期望、警告,表露無遺。李瑾立刻離席,再次拜倒,以額觸地,聲音清晰而堅定:“陛下苦心,臣感同身受,銘感五內!臣非愚鈍,豈不知陛下設立樞密院、行募兵制之深意?正在于收兵權于中央,固國本于未然!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臣得蒙陛下不棄,委以此等重任,敢不竭盡駑鈍,肝腦涂地?”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蕩,迎著李治審視的眼神:“臣愿以此身,為陛下鑄此天子之劍。然,劍再利,終是兇器,唯執于陛下之手,方為社稷之福。樞密院上下,皆乃陛下之耳目爪牙;新練之軍,唯認陛下虎符詔令。臣,不過是陛下手中一塊頑鐵,陛下欲將臣鍛造成何種模樣,臣便是何種模樣;陛下欲將臣置于何處,臣便恪守何處,絕無二心!此心此志,天日可鑒!若有絲毫逾越,甘受天譴!”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將自身位置擺得極低――只是一塊任由皇帝鍛造安排的“頑鐵”,將樞密院和新軍的最終歸屬說得極明――永遠屬于皇帝。既回應了李治的敲打,又再次表明了毫無私心的忠誠。
李治緊繃的臉色,終于緩和下來,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和欣慰。他親自起身,將李瑾扶起:“愛卿重了。你的忠心,朕從未懷疑。只是此事關系重大,朕不得不……唉,也許是朕多慮了。起來,坐下,繼續下棋。”
接下來的棋局,氣氛明顯輕松了許多。李治的棋風,穩中帶殺,注重布局和大勢,偶爾有出人意料的凌厲手段。而李瑾的棋路,則綿密厚重,善于忍耐和轉換,往往在看似平淡的應對中,悄然積累優勢,但每到關鍵處,又總會“恰到好處”地露出些許破綻,或者選擇看似穩健實則稍緩的應對,讓李治能夠抓住機會,取得局面的主動或局部的勝利。
兩人一邊落子,一邊閑聊,話題從新軍籌建,慢慢擴展到邊疆局勢、西域風物,乃至詩詞歌賦。李瑾知識淵博,談吐得體,既能縱論軍國大事,也能欣賞風花雪月,更難得的是,他總能將話題引向有利于彰顯皇帝權威、歌頌天下太平的方向,讓李治聽得身心舒暢,連頭風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陛下請看,”李瑾指著棋盤一角自己看似穩固的“大龍”,那里被李治的黑棋隱隱包圍,存在一個不起眼的弱點,“此處看似鐵板一塊,實則若被對方抓住要害,連環劫爭,恐有傾覆之危。用兵之道,亦復如是。昔年太宗皇帝征高句麗,前期勢如破竹,然安市城久攻不下,天氣轉寒,糧道漫長,一處受挫,全局被動。故為將者,不可不察細微,不可不備萬全。陛下設立樞密院,總攬軍機,正是為了明察萬里之外秋毫之變,避免此類‘一處疏忽,滿盤受累’之局。”
李治看著棋盤,又看看李瑾,捻須微笑:“愛卿以棋喻兵,甚妙。這治國、用兵、對弈,道理相通,皆在于謀全局,察細微,知進退,握主動。朕設樞密院,便是要掌握這‘主動’二字。”
“陛下圣明。”李瑾含笑應道,隨手落下一子,恰好補上了那個細微的破綻,卻似乎又讓出了中腹的些許實地,“主動在我,則從容不迫。然主動之勢,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臣在樞密院,必時刻謹記,一切機宜,皆需稟明陛下,恭請圣裁。新軍招募、訓練、將領任免,章程細則,臣可草擬,然最終定奪,非陛下朱批不可。此乃臣之本分,亦為樞密院立院之本。”
這番話,再次強調了皇權的至高無上和樞密院“執行機構、參謀機構”而非“決策機構”的本質,徹底打消了李治最后一絲疑慮。
一局棋,下了近一個時辰,最終以李治中盤獲勝告終。李治投子認負(在官子階段李瑾又“失誤”了一小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松的笑容。
“愛卿棋力深厚,布局精妙,朕贏得僥幸啊。”李治心情頗佳,雖然贏了棋,但他能感覺到,李瑾是用了心的,既展現了實力,又不著痕跡地維護了君王的體面。
“陛下運籌帷幄,高瞻遠矚,臣望塵莫及。”李瑾謙遜道。
“好了,不說這些虛。”李治擺擺手,顯得十分隨意,“今日與愛卿手談,甚為暢快。這棋,也下得通透。”他頓了頓,看著李瑾,語重心長地道:“樞密院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何難處,可直接奏報于朕。朝中若有閑碎語,你不必理會,朕自會為你做主。記住,你是在為朕辦事,為大唐的江山永固辦事。”
“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李瑾離席,鄭重行禮。
“嗯,”李治滿意地點點頭,似乎想起了什么,對高延福道:“去,將前日進貢的那副暖玉棋子取來,賜予梁國公。今日這局棋,朕下得高興。”
“臣,謝陛下厚賜!”李瑾再次拜謝。暖玉棋子,珍貴還在其次,這份賞賜背后代表的親近和信任,才是關鍵。
當李瑾捧著那副溫潤的玉棋子退出蓬萊殿時,夕陽的余暉正灑在大明宮巍峨的殿宇上,泛起一片金紅。他知道,今日這盤棋,他下得不錯。不僅贏了棋(讓皇帝贏了),更贏得了比一副玉棋子更重要的東西――皇帝暫時、但或許更加牢固的信任,以及在未來改革中,皇帝這把尚方寶劍的明確支持。
雖然前路依然布滿荊棘,但最重要的開局,他已經順利度過。接下來,便是執子落盤,一步步將棋盤上的構想,變為現實了。而他的角色,很明確――皇帝手中最鋒利、也最聽話的那枚棋子。至少,在皇帝和所有人眼中,必須是如此。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