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氣,在長安城上空蒸騰,卻似乎難以侵入大明宮深處那座新掛“樞密院”匾額的偏殿。殿內四角置有冰鑒,絲絲涼意彌散,驅散了外間的燥熱。李瑾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案幾后,面前攤開著一卷剛剛由兵部、戶部、將作監等部門會簽完畢的文書――《神策軍初建章程及用度預算總覽》。墨跡猶新,朱印赫然,標志著帝國第一支完全按照募兵制構想籌建、直屬于樞密院(亦即皇帝)的新軍,正式進入了實施階段。
殿內并非只有他一人。樞密副使許敬宗、劉仁軌分坐兩側,十幾名從各部抽調、經皇帝簡拔的樞密院承旨、副承旨等屬官,則按品級坐在下首,人人面前都有文書筆墨,氣氛肅穆而高效。這是樞密院設立月余以來,逐漸形成的議事常態。
“諸位,”李瑾放下文書,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神策軍籌建章程,各部已然用印,陛下亦已朱批‘照準’。接下來,便是執行。招募布告,三日內須發往關內、河東、河南諸道,明確年齡、體魄、技藝標準及糧餉待遇。營址勘定,就選在長安城西昆明池畔舊營地,需加緊修葺,務于兩月內可入駐五千人。首批軍械甲仗清單,將作監與少府監需按章程所示,限時撥付。糧餉由太倉及左藏庫按季支給,度支司需做好核算,監察御史入駐前,每一文錢都需有明賬。”
他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將一項項任務分解下達,指定負責的承旨官員,并明確時限和要求。被點到的官員無不凜然應諾,迅速記錄。許敬宗捋須點頭,對李瑾的務實干練頗為贊賞。劉仁軌則更關注細節,不時插詢問或補充,李瑾皆耐心解答,能采納的當場采納,不能立刻決定的,則記錄在案,容后與兩位副使商議或請示皇帝。
“募兵一事,關乎新制成敗,亦為天下所矚目。”李瑾最后強調,語氣嚴肅,“務必秉持‘公開、公平、擇優’六字。嚴禁冒名頂替,嚴禁勒索錢財,嚴禁籍貫歧視。凡合格入選者,無論出身士庶,皆一視同仁,錄入軍籍,享同等糧餉。此乃陛下明詔所示,亦為新軍立信之基。若有違者,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謹遵鈞命!”眾屬官齊聲應道。他們大多是中青年官員,或是科舉出身,或是門蔭入仕但素有才干,被皇帝從原有部門中挑選出來,進入這個充滿希望也充滿挑戰的新衙門,心中既有抱負,也知責任重大。李瑾這位年輕的上司,雖然位高權重,但處事公允,不擺架子,凡事有章法,且背后站著皇帝皇后,讓他們覺得跟著做事,雖有壓力,卻也痛快。
議事持續了近一個時辰,各項事務安排妥當,屬官們領命各自忙碌而去。殿內只剩下李瑾、許敬宗、劉仁軌三人。
許敬宗笑道:“梁國公統籌得當,諸事井井有條。看來不需多久,我樞密院便能將這神策軍的架子搭起來了。”
劉仁軌則道:“章程雖好,執行尤難。募兵布告一出,天下健兒匯聚,甄別、安置、初訓,千頭萬緒。昆明池營房修葺,錢物料工,亦需緊盯,以防宵小從中漁利。此乃開端,萬不能有失。”
李瑾拱手道:“二位相公所極是。章程不過紙面,落到實處方見真章。瑾年輕識淺,經驗不足,日后還需二位相公多多提點,遇有難處,亦需借重二位相公威望,協調各方。我等同心戮力,方能不負陛下重托。”
他態度謙遜,將許敬宗和劉仁軌擺在“前輩”和“依靠”的位置,兩人心中受用,連連表示自當盡力。許敬宗是后黨中堅,自然支持;劉仁軌是務實能臣,見李瑾并非夸夸其談之輩,做事扎實,也漸漸收起了最初的些許審視,轉為合作。
這便是李瑾在樞密院內經營的“小平衡”:尊重兩位副使,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劉仁軌;充分放權給具體辦事的屬官,激發他們的能動性;自己則把握大方向,協調關鍵資源,并將所有重要進展和決策,事無巨細地通過每日簡報或適時召對,向皇帝李治匯報。他讓皇帝感覺到,樞密院在高效運轉,但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和視線之內。
數日后,神策軍募兵布告以六百里加急發往各道,同時也在長安東西兩市及各城門張榜公布。布告內容詳實,條件優厚:年齡十八至三十,身高體健,無殘疾惡疾,略通拳腳弓馬者皆可應募。一經入選,即為“神策軍士”,享月糧兩石,錢八百文,四季有衣,立功厚賞,陣亡優恤。比起府兵需自備資裝、服役無常、賞罰不均,吸引力不而喻。
消息傳出,關內震動。有嗤之以鼻的舊軍子弟,認為“募兵乃烏合之眾,焉能與我世代將門相比”?但更多是生活無著的破產農戶、逃離軍府的疲敝士卒、心懷壯志的市井少年、甚至一些渴望靠軍功改變命運的寒門子弟,紛紛涌向各州府指定的報名點。長安附近的報名處更是人滿為患,需要金吾衛維持秩序。
與此同時,李瑾主持擬定的《武學訓典》(基礎訓練大綱)和《陣圖新略》(結合火炮、火槍等新式武器的戰術操典)初稿,也送到了李治的案頭。李治翻閱著那些圖文并茂、細致入微的訓練方法和戰術想定,尤其是其中強調的“忠君愛國、令行禁止”的思想?操練,以及針對火炮、強弩、騎兵、步兵協同的種種新穎戰法,心中越發滿意。李瑾不僅是在建軍,更是在為他打造一支思想、裝備、戰法全新的忠誠軍隊。
朝堂之上,關于樞密院和募兵制的爭議,并未完全平息,但風向已然悄悄轉變。最初的激烈反對,在李治的明確支持和武后的暗中策應下,被壓制下去。隨著神策軍籌建進入實質階段,且章程嚴謹、待遇公開,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開始觀望甚至轉向支持。畢竟,誰都看得出來,皇帝推行此事的決心異常堅定。而李瑾踏實穩健的作風,也漸漸贏得了一些務實派官員的好感。
這一日朝會,議題之一便是西北邊防調整及安西、北庭大都護的人選。由于李瑾交還了安西大都護印信,吐蕃平定后,安西、北庭的格局也需重新規劃。兵部提出了幾個人選方案,多為宿將。
李治在御座上聽了半晌,不置可否,忽然點名問道:“梁國公,你久在安西,熟知邊情。依你之見,何人可當此任?”
李瑾出列,恭聲道:“陛下,安西、北庭,地處要沖,民族雜處,新定之后,宜用老成持重、熟悉胡情、且能撫能剿之將。臣以為,檢校左驍衛大將軍、安西副大都護王方翼,久在邊陲,威惠并著,吐蕃之戰亦立殊功,可升任安西大都護。至于北庭,原都護駱弘義,處事穩健,可留任,以保平穩。另,此番西征,隴右諸軍亦多有功勛,如黑齒常之、郭待封等將,皆可酌予提拔,分鎮要地,以示陛下賞功不忘,亦可收穩固邊陲之效。”
他推薦的人選,王方翼是實際主持安西戰后事務的副手,提拔他順理成章;駱弘義留任,保持北庭穩定;黑齒常之、郭待封是此番西征的功臣,提拔他們既能酬功,又能將李瑾在軍中的舊部(但已無直屬關系)安置到關鍵崗位,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平衡――既用了“李瑾系”的將才,又讓他們分散各地,無法形成合力。這個建議,既體現了他對邊情的了解,又完全出于公心,毫無結黨營私之嫌。
李治聽了,微微頷首,看向其他宰相:“諸卿以為如何?”
李薏∥〕雋校骸襖銑家暈汗鏨跬住m醴揭沓廖扔心保愕貝筧巍b婧胍辶羧危砂脖蓖ァ:誄蕁9冉逼溆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