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條理清晰,既考慮了軍事,也考慮了政治和成本,建議務實可行。
武則天在簾后微微頷首:“梁國公所甚善。以撫為主,剿撫并用。兵者,兇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就依此議。劉相,你看派何人前往為宜?”
劉仁軌略一思索,道:“臣舉薦益州長史裴行儉。此人曾任安西都護,熟知邊情,處事公允,且有膽略,可當此任。”
“準。”武則天當即拍板,“擬詔,授裴行儉為劍南道宣慰使,持節前往處置。另,著吏部、刑部,即刻核查當事漢官,嚴懲不貸。”
一件可能引發邊患的麻煩事,就在這片刻商議中被干凈利落地定下了處理方略。效率之高,令在座的幾位老成持重的宰相都暗自嘆服。這位皇后處理政務,不僅敏銳果決,而且善于聽取專業意見,尤其是李瑾在軍事邊務上的建議,她似乎頗為倚重。
處理完宰相們帶來的政務,武則天會單獨留下李瑾,詢問樞密院及神策軍的一應事宜。從新兵操練進度,到軍械甲仗打造,再到邊鎮輪防調整,事無巨細,她都要過問。李瑾也一一稟報,絕無隱瞞。
“神策軍招募,反應如何?”她問。
“回殿下,布告發出,應者云集。關中、河東、河南諸道,報名者遠超預期。現已按章程,擇優錄得五千余眾,皆年富力強,略通武藝。目前正在昆明池大營加緊操練基礎隊列、陣型及弓馬。首批火器已撥付部分,正訓練操作。預計開春前,可初步成軍。”
“糧餉器械,可曾短缺?”
“戶部、兵部、將作監協同,目前尚能支應。然若按計劃,明年需擴軍至兩萬,則錢糧耗費劇增。臣已命度支司會同樞密院計曹,詳擬后續預算,不日將呈報御前及政事堂。”
武則天點點頭:“此事關乎新制成敗,不可吝惜錢糧。然亦需精打細算,杜絕虛耗。監察御史入駐后,賬目務必清晰。此軍乃陛下親手締造之新軍,亦是天下矚目之所在,定要練成一支能戰敢戰、忠勇無雙的勁旅,方不負陛下與本宮之望。”
“臣謹記。必當盡心竭力,練出強軍,以報陛下、殿下厚恩。”李瑾肅然應道。
垂簾聽政的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持續著。最初,朝野間還有不少疑慮和私下非議。畢竟,女主當國,牝雞司晨,在絕大多數士大夫眼中,仍是有違“祖宗成法”和“圣人之道”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驚訝地發現,在這位皇后的主持下,帝國非但沒有陷入混亂,反而運轉得更加高效、有序。
冤獄得到平反(武則天以此收攬人心),瀆職官員被查處,有才干的官員得到提拔(不論出身,唯才是舉),各地的災情也能得到及時有效的賑濟。她批閱奏章常常至深夜,第二天依舊精神奕奕地出現在簾幕之后。她記憶力驚人,能記住無數官員的名字和事跡,賞罰分明。她處事果斷,許多積壓的難題在她手中都能迅速找到解決之道。甚至對于一些復雜的法律條文和典故,她也能信手拈來,讓許多以學問自矜的老臣都暗自汗顏。
更讓一些持觀望或反對態度的大臣感到無力的是,皇后并非獨斷專行。她尊重宰相們的意見,尤其重視李瑾在軍事上的專業判斷。許多決策,都是在充分聽取各方意見后做出的。雖然最終拍板的是她,但過程卻符合“君臣共議”的禮法。而且,她所有以皇帝名義發出的詔令,都會在事后(如果皇帝狀態稍好時)簡要告知李治,并獲得李治含糊的認可。這使得她的“攝政”在程序上,至少在表面上,具有了合法性。
反對的聲音,在武則天高效而有力的施政,以及許敬宗、李義府等后黨成員的推波助瀾下,漸漸微弱下去。太子李弘雖然偶爾會參與聽政,但更多時候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學習,很少發表意見。他的仁孝是出了名的,對母親代父親處理國事,似乎并無不滿,甚至有些如釋重負――他自知能力與威望皆不足,難以承擔如此重擔。
慢慢地,“皇后殿下”這個稱呼,在朝臣們的口中,漸漸多了一絲真正屬于統治者的敬畏。而那道紫宸殿側殿的明黃紗簾,也成為了帝國權力中樞的新象征。沒有人再公開質疑皇后處理政務的資格,因為事實擺在眼前:在她治理下的帝國,一切都在正常、甚至更好地運轉。而病重的皇帝,需要這份“正常”。
李瑾每日出入宮禁,往來于樞密院和紫宸殿之間,將這一切變化看在眼里。他知道,一個時代已經悄然開啟。他依舊恪守著臣子的本分,專注于自己的職責,在軍事領域為這位日益顯示出雄才大略的皇后提供著專業的支持,同時,也以自己低調務實的存在,微妙地平衡著各方視線,尤其是軍方的視線。
天后垂簾,乾坤獨斷。這簾幕之后的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廣度,將自己的意志,烙印在這個龐大的帝國之上。而李瑾,則在這新的格局中,默默扮演著自己既定的角色,同時警惕地觀察著,等待著。他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皇帝的病,是最大的變數。而太子,那位日益成長的儲君,又將在這棋局中,走向何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