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嚴寒,封凍了渭水,卻封不住帝國都城長安的暗流與生機。在武則天“垂簾聽政”、批紅理政的權威日益穩固之際,一場更為深遠、也更為根本的權力布局,正以人事任免為棋局,悄然展開。她深知,若要長治久安,僅靠個人精力與權術駕馭龐大的官僚機器是遠遠不夠的,必須有一批忠誠、干練、且能打破舊有利益格局的新鮮血液,注入帝國的血脈之中。而選拔、提拔這樣的官員,正是她“用人之道”的核心體現。
這一日,紫宸殿側殿的紗簾之后,氣氛與往日討論具體政務時略有不同。書案上攤開的,并非緊急軍報或地方奏疏,而是厚厚幾摞官員的履歷檔案、歷年考課記錄,以及吏部呈報的明年春闈(注:唐代科舉考試一般在春季舉行,稱“春闈”)預備名單。武則天面前,侍中許敬宗、吏部尚書盧承慶正襟危坐,就明年開春后一批即將任期屆滿的外州刺史、朝中部分緊要職位出缺的人選,進行奏對。
武則天翻閱著一份履歷,眉頭微蹙:“這個曹州刺史,連續三年考課中下,去歲治下更有饑民流徙至河南,奏疏中卻只年景不好,不思己過。此等庸碌之輩,豈可再牧民一方?”
盧承慶忙道:“殿下明鑒。曹州刺史王,乃太原王氏旁支,其族在朝中……稍有根基。且其任官多年,未有大過,吏部循例,擬平調至閑散職位。”
“未有大過?”武則天放下履歷,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冷意,“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使百姓流離,便是大過!朝廷設官分職,非為安置庸碌,乃為治理天下。若只因出身、資歷便可尸位素餐,要這考課之法何用?要這吏部何用?”
盧承慶額頭見汗,連聲道:“殿下教訓的是,是臣等失察。只是……若驟然貶黜,恐……”
“恐什么?恐世家物議?恐朝堂非議?”武則天目光掃過盧承慶,又瞥了一眼垂目不語的許敬宗,“朝廷用人,首重才干德行。無才無德,徒以門蔭竊據高位,乃國之大弊。此風,不可長。”
她提筆,在那份履歷上劃了一道,干脆利落:“王,罷刺史職,左遷為某州別駕。若再有失,永不敘用。曹州刺史人選,著吏部于今科舉子、或現任縣令中,擇其政績卓異、素有清名者,速擬三人,報來本宮定奪。”
“是。”盧承慶暗暗吸氣,知道皇后這是要動真格,打破論資排輩和門蔭庇護的舊習了。
“還有這幾人,”武則天又指向另一摞檔案,“皆是地方州縣長吏,考課連續三年上等,或任內興修水利,勸課農桑,戶口增益,或肅清盜匪,獄訟清簡。此等干才,豈可久居下僚?吏部當擢升重用,或調任大州,或遷入朝中要害部門歷練。”
許敬宗此時接口道:“殿下圣明。為國掄才,自當賞罰分明,黜庸拔能。只是……若擢升過速,恐寒門驟貴,難孚眾望,亦恐其不諳中樞事務。”
“不諳,可以學。”武則天語氣不容置疑,“誰又是生來便諳熟政務的?在地方能做出政績,便證明其有治事之能。調入中樞,給予平臺,假以時日,自可成器。總好過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清談的膏粱子弟。至于眾望……”她略一停頓,聲音更顯清晰,“能安黎庶、富倉廩、清吏治,便是眾望所歸!此事,不必再議。吏部按此辦理,盡快擬定升遷名單及職位。”
“臣遵旨。”許敬宗與盧承慶齊聲應道。他們明白,皇后這是要借此機會,大力提拔一批有實際政績、出身相對寒微或并非頂尖門閥的官員,既補充新鮮血液,也借此削弱一些世家大族對地方和某些中上層職位的壟斷。
說完地方官,話題轉向了即將到來的科舉。武則天對科舉極為重視,視其為打破門閥壟斷、選拔天下寒俊的最重要途徑。她仔細詢問了今科主考官人選、考試科目、以及各地舉子的情況。
“今科應試舉子中,可有特別出眾者?”她問盧承慶。
盧承慶早有準備,稟道:“回殿下,據各道解送名錄及在京風聞,有數人頗負才名。如并州文水人物炯,少年聰穎,詩文俱佳;宋州宋城人宋z,通曉經史,尤明吏治,且有政論文章流傳,務實敢;陜州硤石人姚崇,文武兼資,不僅文才出眾,更喜讀兵書、習吏事,有經世之志。此數人,皆被視為今科狀元之有力角逐者。”
“姚崇……宋z……”武則天低聲重復這兩個名字,目光掃過手邊北門學士整理的一些舉子投獻的文章和策論,其中恰好有姚崇的《平邊策》和宋z的《諫奢靡疏》。她拿起翻閱,姚崇的文章條陳吐蕃戰后安撫、邊鎮防御、開發河西之策,雖略顯稚嫩,但眼光獨到,頗具膽識;宋z的奏疏則直指時下官員奢靡之風,辭懇切,說理透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