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接過瀏覽,上面詳細列出了幽州、營州、平盧等軍鎮的兵力、馬匹、存糧數字,以及奚、契丹、i、室韋等部的大致人口、兵力估算。對比之下,唐朝在東北的軍力占有明顯優勢,但后勤補給線較長。
“你看,”武則天指點著文書,“我朝在幽燕一線,軍力充足,糧草可支撐一場中等規模戰事。奚、契丹內斗,實力受損,此刻我若態度強硬,責令其首領親自入朝請罪,并賠償邊民損失,他們敢不從嗎?即便不從,我以精銳邊軍擊其疲敝之眾,勝算幾何?”
李弘恍然:“母后的意思是……此刻正是立威之時?”
“不錯。”武則天目光銳利,“邊陲之事,仁義需有,然威權更不可缺。尤其對這些時降時叛的部族,需恩威并施,且威常在恩先。此刻他們內斗,有求于我朝調停,正是我彰顯威權、施加影響之良機。可嚴詞切責,令其罷兵,各遣子弟為質,并劃定牧界,由我朝官吏監督。若有不從,則幽州兵馬,可直取其牙帳。如此,既可平息爭端,又能加強控制,一勞永逸。若一味懷柔撫慰,他們未必感恩,反可能覺得朝廷可欺,日后更難駕馭。”
李弘聽得心頭發緊,母親的話語冷靜而現實,與經書上的教誨頗有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認,從實際控制邊疆的角度看,母親的想法似乎更有效。
“當然,”武則天語氣稍緩,“具體如何措辭,派何人出使,邊軍如何配合,需詳細斟酌。此事,我會與兵部、鴻臚寺及樞密院商議。讓你看,是讓你明白,處理政務,尤其是邊事,需知己知彼,權衡利害,不可一味拘泥于經典,亦不可優柔寡斷。仁德是根本,但無威權相輔,仁德有時反而會招致禍患。”
“兒臣……受教。”李弘低下頭,心中五味雜陳。他欽佩母親的果決與洞見,卻又隱隱感到,這種基于實力計算的冷靜權衡,與自己內心推崇的“以德服人”、“王道仁政”的理想,存在一種難以說的隔閡。
“你方才批閱的奏疏,我也看了。”武則天轉換了話題,拿起李弘批注過的那幾份奏疏摘要,“關于汴州凌汛,你能想到以工代賑,考慮周全,甚好。不過,征發春役需謹慎,要明確時限,不可延誤農時,口糧務必足額發放,此事我會讓工部、戶部再議。至于那樁死刑案……”
她看了看李弘建議減刑的批注,沉默了片刻。李弘的心提了起來。
“你的仁憫之心,是好的。”武則天緩緩道,“然而,司法貴在公正、一貫。此案兇手殺人事實清楚,按律當斬。縣令所謂‘情有可憫’,多為主觀臆斷,且死者已矣,無從對證。若因兇手年老、或鄰里片面之詞即行寬宥,則律法威嚴何在?日后類似案件,又當如何判決?司法一旦開了‘酌情’之口,且無明確標準,則易生冤濫,亦為胥吏上下其手留下空間。”
她看著兒子有些發白的臉,語氣稍緩:“當然,若證據確鑿,能證明死者確有重大過錯,或兇手確有可矜之處,依法亦可上請,由刑部、大理寺詳議,甚至上奏天聽,由陛下或本宮最終裁定。但這需有確鑿證據和法定程序,非憑一‘情有可憫’即可輕縱。你明白嗎?”
李弘默然,良久才低聲道:“兒臣明白。是兒臣思慮不周,過于婦人之仁了。”
“非是婦人之仁,”武則天糾正道,“是仁德需與法度相濟。為君者,心存仁念,自是美德。然施政決獄,需以法度為繩墨,以公正為準繩。否則,仁心可能成為禍亂之源。此事,你需再細思。”
“是。”李弘恭敬應道,背后卻已滲出冷汗。他感到,母親所展現的治國理政之道,猶如一座高峻而嚴酷的山峰,與他過去在經典和老師那里學到的、相對溫和平坦的道路,迥然不同。他必須努力攀爬,適應這種高度和嚴寒,而這過程,讓他感到有些力不從心,甚至……有些畏懼。
離開延英殿時,天色已近黃昏。李弘坐在回東宮的步輦上,望著宮墻內逐漸黯淡的天空,心情復雜。他開始接觸政務,開始了解這個龐大帝國運行的復雜肌理,也開始體會到母親肩上擔子的沉重,以及她那看似無限權威背后,所需的冰冷計算與鐵腕決斷。
他知道,這是身為儲君必須經歷的學習和磨礪。母親在培養他,或許也在考驗他。他想起父親,那個纏綿病榻的皇帝,曾經也是英明果決的天可汗,如今卻只能困守深宮。權力的滋味,究竟是怎樣的?是像母親此刻這般,一可決千萬人之命運,卻也需承受千萬人之重負?還是像父親那般,擁有至高名位,卻被病體和時勢困縛,空余惆悵?
東宮的燈火已然在望。李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而這條路上,母親那高大的身影,既是他學習的榜樣,也是一座他必須努力去理解,甚至有一天可能需要去……面對的山峰。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顫,不敢再深想下去。
“殿下,到了。”內侍輕聲提醒。
李弘定了定神,扶著內侍的手,走下步輦。東宮屬官已在殿前迎候。他挺直了有些單薄的脊背,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溫和而矜持的儲君儀態,邁步走向那一片為他亮起的、象征著未來皇權的燈火通明之中。只是無人看見,他那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又緩緩松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