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長安,寒氣砭骨,但東宮顯德殿的書房中,卻因炭火充足而暖意融融。太子李弘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后,身上裹著一件紫貂皮裘,略顯蒼白的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他面前攤開的,并非經史子集,而是一摞經過挑選、抄錄的奏疏摘要。這些奏疏來自尚書省、中書門下,內容涉及地方水旱災情、刑獄案件復核、漕運損耗、邊鎮軍需等具體政務,是武則天特意命人挑選出來,給他“見習”的。
李弘今年已滿二十歲。按制,太子加元服(成年禮)后,便應更深入地參與朝政,學習治國之道。自去年秋始,武則天便有意識地讓他接觸一些非核心的政務文書,并定期召他問對,考較其見解。李弘的幾位老師,如太子賓客許敬宗(兼)、太子左庶子李安期、右庶子張大安等,也時常為他講解時政,分析利弊。
然而,真正深入接觸這些繁雜而具體的政務,對自幼生長于深宮、接受嚴格儒家經典教育的李弘來說,仍是一種全新的、甚至有些吃力的體驗。經書上講的是仁政、德治、王道,是抽象的原則和理想化的先王典范。而眼前這些奏疏,呈現的卻是實實在在的難題、互相沖突的利益、以及迫在眉睫的抉擇。
比如手中這份來自河南道汴州(治所今開封)的奏報,提及今冬酷寒,黃河部分河段出現凌汛,威脅堤防,請求朝廷撥付錢糧,征發民夫加固堤岸。這看似簡單,但涉及錢糧從何處出?是動用地方常平倉,還是申請中央調撥?征發民夫,是在當地征調,還是從別州調配?時近歲末,農閑時節,征發民夫是否會影響來年春耕?若撥付錢糧,又如何確保能用到實處,不被胥吏克扣?這些問題,經書上沒有現成答案。
李弘提起朱筆,在旁邊的箋紙上寫下自己的初步意見:“凌汛事急,關乎民生,當速處置。可令汴州先開常平倉,并動用部分州府公廨錢,就地采買物料,雇傭民夫搶修。若仍不足,再行奏請。需嚴令刺史、縣令親臨督工,御史臺遣員巡查,以防虛耗、貪墨。”寫罷,他覺得似乎還不夠周全,又蹙眉思索。
這時,侍讀的太子司議郎,一位新近選拔的年輕官員,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動用公廨錢,恐影響州府日常用度。且雇傭民夫,所費甚巨。或可考慮徭役征發,按律,每丁歲役二十日,今冬嚴寒,農事已畢,或可提前征發來年春役,以工代賑,既修河防,亦安貧民。”
李弘聞,眼睛微亮:“以工代賑?此議甚善!既可省卻部分錢糧,又可惠及貧苦,防其冬日饑寒生事。”他提筆修改了自己的意見,加入了“可酌行以工代賑,提前征發部分春役,厚給口糧,勿使失所”等語。
處理完這份,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刑部和大理寺關于數樁死刑復核的奏報。其中一案,是雍州某縣民,因田土糾紛,憤而殺死鄰人,按律當斬。但該犯年逾六十,且鄰里證,死者平日多行欺凌,縣令初判亦認為“事出有因,情有可憫”,但州府復核維持死刑,刑部與大理論也擬照準。
李弘看著案卷,心中不忍。儒家講“恤刑”、“慎殺”,《論語》有云:“子為政,焉用殺?”他提筆在旁批道:“耄耋老人,激憤殺人,雖罪無可逭,然究其緣由,死者亦有過失。且縣令初判已見憐憫。律法不外人情,是否可酌情減死,改為流刑,以彰陛下好生之德?”
批注完這幾份,李弘已覺有些疲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自幼體弱,雖經精心調養,但精力終究不如常人。內侍連忙遞上參茶,他飲了幾口,略作休息。望著案頭還有厚厚一疊文書,心中不禁感慨,原來每日母親要處理如山般的政務,竟是這般勞心勞力。
“太子殿下,”太子左庶子李安期不知何時進來,拱手行禮,“皇后殿下口諭,請殿下移步延英殿,有奏疏需殿下共議。”
李弘忙振作精神,整理衣冠,在內侍的攙扶下,乘步輦前往母親日常理政的延英殿。
延英殿內,武則天剛剛與戶部、工部官員議完明年開春的幾項水利工程預算。見太子進來,她示意賜坐,將一份奏疏遞給他。
“弘兒,你看看這份奏報,說說你的看法。”
李弘接過,是幽州都督關于處置轄區內奚族、契丹部落沖突的請示。概因兩部爭奪牧場,發生械斗,死傷數十人。幽州都督已派兵彈壓,暫時隔開雙方,但兩部怨氣未消,請示朝廷是應調停安撫,還是出兵懲戒,以儆效尤。
李弘仔細閱讀,思索片刻,答道:“回母后,奚與契丹,皆羈縻州府,乃我朝藩屏。彼等爭執,不過牛羊牧場,非有叛心。兒臣以為,當以安撫為主。可遣使臣,攜金帛前往,宣示朝廷德意,責令雙方罷兵,劃定牧界。首惡者可懲,脅從不同。若一味用兵,恐使其離心,反驅之投向北邊突厥余部或東邊高句麗遺民。”
武則天聽著,不置可否,又問:“若遣使調解,兩部不從,依舊爭斗不休,甚至劫掠邊民,又當如何?”
李弘遲疑了一下,道:“若其不從教化,侵擾邊境,自當發兵懾之。然亦應先禮后兵,示以朝廷寬大,亦顯仁義。用兵之后,仍需善加撫慰,不可徒恃武力。”
武則天點了點頭,語氣平緩:“你能想到先撫后剿,以德服人,這是好的,合乎圣賢之道。然而,邊事復雜,非僅憑仁義可定。奚與契丹,畏威而不懷德者,亦眾。幽州都督請示,亦是試探朝廷態度。若我朝示弱,一味懷柔,恐其以為朝廷可欺,日后爭端更頻,邊患不止。”
她拿起另一份文書,遞給李弘:“這是去歲兵部關于東北邊鎮軍力部署、糧草儲備的簡報。你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