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德真抬起淚眼模糊的臉,心痛如絞。
“你繼續(xù)說,”李治止住笑,聲音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他們還說了什么?太子呢?他們可還提起太子?”
王德真抹了把臉,哽咽道:“太子殿下仁孝,天下皆知。百姓……百姓提起太子,多是贊頌其仁德。只是……只是……”他猶豫了一下,覷著皇帝的臉色,硬著頭皮道,“只是也有議論,說太子殿下……性子似稍嫌仁弱,不如……不如皇后殿下果決。東宮屬官中,似也有人……私下為太子殿下抱不平,皇后殿下督責過嚴,恐非太子之福……”
“蠢!愚不可及!”李治咬牙,從牙縫里迸出幾個字,不知是在罵那些議論者,還是在罵東宮那些“抱不平”的屬官。他當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他們以為是在維護太子,實則是將弘兒架在火上烤!是在離間他們母子!是在他李治還活著的時候,就急不可耐地為一個“仁弱”的太子將來可能面臨的局面“未雨綢繆”!他們是想讓弘兒成為眾矢之的,是想讓媚娘對弘兒……
一股寒意,比這殿中的地龍暖氣更難以驅(qū)散,從脊椎骨升起,瞬間蔓延全身。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他死后,對這大唐江山、對他那仁孝卻未必能駕馭這復雜局面的兒子未來的恐懼。
“還有什么?一并說了!”李治的聲音透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冷靜。
“還……還有,”王德真聲音發(fā)干,“近來朝野間,關于封禪泰山的議論,日漸增多。皆如今天下漸安,四夷賓服,正是彰顯陛下與皇后殿下功德之時。尤其……尤其是皇后殿下臨朝這些年來,賑災、用人、安邊,皆有建樹,李公在樞府,亦整飭軍務,穩(wěn)固邊防……此乃……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合當封禪告天,以傳后世……”
“封禪……”李治喃喃道,眼前仿佛出現(xiàn)了泰山巍峨的景象,那是帝王功業(yè)的巔峰。曾幾何時,這也是他的夢想。可如今,這“千古未有之盛事”,這需要他去“告天”的功績,有多少是真正屬于他李治的?是那個臥病在床、連奏章都看不清的皇帝李治的?還是那個垂簾聽政、批紅如流的天后武媚的?是那個坐鎮(zhèn)樞密、總攬軍機的梁國公李瑾的?
“他們……是要朕拖著這殘軀病體,去泰山之巔,向天下人昭示,朕這個皇帝,不過是沾了皇后和臣子的光,才配得上這封禪大典嗎?”李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錐心刺骨的痛楚和譏諷。
王德真伏地顫抖,不敢回答。
李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灰白的天空。良久,他用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聲音吩咐:“你下去吧。今日所,爛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的威脅,比任何疾厲色都更令人膽寒。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王德真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躬身倒退著出了寢殿,直到殿外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才發(fā)覺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兩腿發(fā)軟,幾乎站立不住。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緊閉的、象征著無上皇權(quán)卻也如同囚籠般的殿門,心中五味雜陳。他今日的“忠心”,究竟是救了陛下,還是將陛下推向了更深的痛苦與絕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膿瘡,不挑破,只會爛得更深。
殿內(nèi),李治獨自躺在無邊無際的寂靜與藥味中。王德真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
“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
“牝雞司晨,天下太平……”
“太子仁弱……”
“封禪告天,彰顯功德……”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燙在他那曾經(jīng)無比驕傲、如今卻脆弱不堪的帝王尊嚴上。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宮墻之外,那個他曾經(jīng)統(tǒng)治的、萬民俯首的帝國,正在按照另一個女人和一個臣子的意志,高效而平穩(wěn)地運轉(zhuǎn)著,甚至可能運轉(zhuǎn)得更好。而他,這個名義上的天子,卻像一尊陳舊的神像,被供奉在這華麗的宮殿里,逐漸被灰塵覆蓋,被世人遺忘。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他猛地揮臂,將榻邊小幾上的藥碗、蜜餞、書卷,統(tǒng)統(tǒng)掃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在空曠的殿內(nèi)回蕩。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瑟瑟發(fā)抖,無人敢上前。
李治劇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眼前陣陣發(fā)黑。破碎的瓷片映出他扭曲而蒼白的面容。他看著那些碎片,看著自己倒映在其中、支離破碎的影子,忽然覺得,那也許就是他現(xiàn)在最真實的寫照――一個破碎的、無用的、被遺忘的帝王。
無邊的黑暗和眩暈再次襲來,將他吞沒。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腦海中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怨毒的冰涼:這江山,這天下,還是我李治的嗎?還是……早已不知不覺,換了人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