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內(nèi),藥香經(jīng)年累月,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每一幅帷幔,仿佛連空氣都帶著沉疴的味道。李治斜倚在隱囊上,身上搭著厚重的狐裘,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眼窩深陷,唯有目光在投向跪伏在地的王德真時,還殘留著屬于帝王的、銳利而疲憊的審視。
“外間……近日有何新鮮事?”李治的聲音有些沙啞,問得隨意,仿佛只是久病無聊,想聽些閑話解悶。
王德真卻將頭垂得更低,花白的發(fā)髻在昏暗光線下微微顫動。他今日奉召,心知肚明陛下想聽的,絕非市井笑談。他斟酌著,從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坊間趣聞、年節(jié)籌備說起,語氣謹慎,字斟句酌。
李治閉著眼聽,手指在狐裘柔軟的毛皮上無意識地劃動。直到王德真說到今冬長安炭貴,皇后下令開放部分宮苑儲炭,平價售與貧民,又命東西兩市增設(shè)粥棚,引得百姓稱頌“天后仁德”時,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哦?百姓……都感念皇后仁德?”李治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王德真。
王德真心中一緊,忙道:“是……是。天后殿下體恤民艱,百姓自然感恩戴德?!彼D了頓,又補充道,“去歲多地水患,今歲北地又有雪災(zāi),幸賴天后殿下調(diào)度有方,李相公(李瑾)在樞府協(xié)調(diào)糧秣轉(zhuǎn)運,方能及時賑濟,未釀成大亂。市井間……亦有稱頌李相公‘能臣干國’之?!?
“李相公……”李治咀嚼著這個稱呼,語氣聽不出喜怒,“百姓倒也知他?!?
王德真不敢接這話,只得順著往下說:“還有……開春后,朝廷似要修繕關(guān)中幾處重要水渠,以利農(nóng)耕。聽說也是天后殿下采納了李相公早前的建,工部與司農(nóng)寺已開始勘測規(guī)劃。民間有老農(nóng),若此事能成,關(guān)中糧產(chǎn)可增,是利在千秋的好事。都說……都說天后圣明,李公賢能。”
寢殿內(nèi)一時寂靜,只有銅獸香爐里飄出的青煙,裊裊婷婷,勾勒出無形的壓力。李治沉默了片刻,忽地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干澀,帶著痰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突兀。
“天后圣明,李公賢能……”他重復著,目光轉(zhuǎn)向高窗外那一方被窗欞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白天空,“那朕呢?百姓……還知有朕這個皇帝嗎?”
“陛下!”王德真渾身一顫,以頭觸地,惶恐道,“陛下乃真龍?zhí)熳?,萬民之主,百姓豈能不知!市井愚民,無知妄,陛下萬萬不可放在心上!陛下龍體欠安,靜心修養(yǎng),方是社稷之福,萬民之愿啊!”
“萬民之愿?”李治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望向某個虛無之處,“他們或許更愿意見到一個能讓他們吃飽穿暖、不受凍餒的‘天后’,和一個能替他們修渠筑壩、轉(zhuǎn)運糧草的‘李公’吧?朕這個躺在深宮、連起身都需人攙扶的皇帝,除了占著這名位,還能給他們什么?他們……又如何會記得朕?”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虛弱,但字字句句,卻像浸透了冰碴,砸在王德真心上,讓他遍體生寒。他知道,有些話,陛下今日是非聽不可了,而他,這個侍奉了陛下幾十年的老奴,有些實情,或許也到了不得不說的時候。
“陛下……”王德真抬起頭,老眼含淚,臉上皺紋因激動和恐懼而深深蹙起,“奴婢……奴婢有罪!有些話,壓在心中許久,如鯁在喉,今日斗膽,拼著這條老命,也要稟告陛下!”
李治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帶著一絲疲憊的審視:“說。”
王德真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驚心動魄的話語擠出喉嚨:“陛下久不視朝,外界……外界只知有‘二圣’!不……如今在許多百姓,甚至一些偏遠州縣胥吏心中,只知有‘天后’與‘李公’!奏章直達中書、門下,批紅出自皇后殿下;政令通行天下,皆‘奉天后敕’;邊鎮(zhèn)軍情急報,先入樞密院,由梁國公(李瑾)處置;就連……就連今年新科進士唱名夸街,百姓歡呼,喊的都是‘天后萬歲’、‘李公賢明’!陛下……陛下的名諱,除了在正式的詔書上,除了年節(jié)慶典時那一聲程式化的‘圣人萬歲’,除了……除了這大明宮、這長安城的宮墻之內(nèi),還有人時時提起嗎?”
他聲音發(fā)顫,帶著哭腔,卻字字清晰,如同最鋒利的錐子,一下下刺穿著李治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與威嚴。
“奴婢前日奉命出宮,采辦些藥材。在東西市,聽得茶樓酒肆,說書人講的,是皇后殿下如何英明果斷,處置貪官,賑濟災(zāi)民;是梁國公如何運籌帷幄,安定邊陲。偶有人提起陛下,也多是‘陛下圣體如何了?’、‘愿陛下早日康復’之類的空話。甚至……甚至有那等無知妄人,酒后胡,說什么……說什么‘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是腐儒之見,如今這‘牝雞’司晨,天下不也太平得很?還說……還說若陛下一直……一直圣體違和,有天后與李公在,江山也一樣穩(wěn)固……”
“放肆!”李治猛地坐直了身體,臉色因極致的憤怒和恥辱而漲紅,隨即又轉(zhuǎn)為駭人的青白。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指著王德真,手指顫抖,卻說不出完整的話。
王德真連連磕頭,額角頃刻間一片青紅,涕淚橫流:“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龍體!奴婢該死!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見陛下被蒙在鼓里!陛下是天子!是這大唐江山唯一的主人??!可如今……如今外界眼中,只有垂簾的天后,只有掌樞的國公!陛下……陛下您……”他泣不成聲,伏地不起。
李治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宮人內(nèi)侍慌忙涌上,撫背的撫背,遞水的遞水,亂成一團。好半晌,他才喘過氣,頹然倒回隱囊中,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帳頂繁復的藻井,那里面龍鳳盤旋,此刻卻像一張巨大的、嘲笑的網(wǎng),將他牢牢罩住。
“唯一的主人……呵呵……哈哈哈……”他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朕是主人……一個連寢殿都出不去的……主人……一個連百姓都快忘記模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