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武氏,自先帝時入侍宮闈,朕念其微勞,加以恩寵,位至中宮。奈何恃寵而驕,漸涉朝政,外托輔佐之名,內懷專恣之實。結交外臣,窺測朕意,擅作威福,紊亂綱常。朕每加訓誡,略無悔改,反生怨望。長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朕保全之道也。著即廢為庶人,移居別所……”
后面還有幾句,字跡更加潦草,似乎是后來添補,又似乎是想寫什么卻最終放棄的涂改痕跡,大意是“然其育有皇子,多年伴駕,不無微功……可酌留妃位,以觀后效……”顯然是內心極端矛盾的體現。
紙的右下角,沒有日期,沒有印璽,只有一點干涸的、暗紅色的印記,像是指印,又像是……曾經滴落的血跡?李治不記得了。或許是他當時頭痛劇烈,咳血沾染?或許只是朱砂?
他緊緊捏著這頁紙,薄薄的紙張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那些字句,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多年前那個同樣被病痛和權力焦慮折磨的帝王,照出了他內心深處對媚娘那份根深蒂固的、連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認的恐懼與忌憚。
“漸涉朝政”……“外托輔佐之名,內懷專恣之實”……“結交外臣”……“紊亂綱常”……
多年前的指控,與今日王德真所,與他自己切身的感受,何其相似!甚至,今日的情形,比當年草詔時,更甚!當年的媚娘,雖然已開始參與政事,但權威遠不如今日,也未曾有“天后”之稱,更未與李瑾這等能臣形成如此穩固的同盟。當年的他,雖然病痛纏身,但對朝局仍有相當的掌控力,仍有信心在她越過界限時,有能力制止。
可現在呢?
現在,媚娘已是“二圣”之一,是萬民稱頌的“天后”,批紅決事,威權日重。李瑾坐鎮樞密,掌天下兵馬,雖忠心可鑒,但其存在本身,就是對她權威的巨大加持。而他李治,卻已病入膏肓,連這寢殿都難出一步,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被高高供起的擺設!一個連民間都“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可憐蟲!
廢后?現在?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閃過腦海,隨即帶來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自嘲。現在廢后?拿什么廢?憑這具隨時會倒下的病體?憑這頁見不得光的、連正式草詔都算不上的廢紙?還是憑那些早已被邊緣化、或懾于天后威勢不敢出聲的所謂“忠臣”?
只怕詔書未出,自己就先“病重不治”了吧?媚娘會怎么做?李瑾會如何反應?朝局會如何震動?弘兒……他的弘兒,又將置于何地?
巨大的恐懼,比之前單純的憤怒和屈辱,更徹底地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這輕飄飄的一紙廢后令,會像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無法控制的災難。不僅無法奪回權力,反而會將他、將弘兒、甚至將李唐江山,都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嗬……嗬……”他喉嚨里發出困獸般的喘息,捏著紙張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讓他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他看著那些字,那些多年前出自他手的、充滿猜忌和殺機的字,又想起媚娘這些年的辛勞,想起她將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想起她在他病榻前依舊盡心伺候(盡管近來次數漸少),想起她為幾個兒女的操持,想起他們曾經有過的、或許摻雜了利益與算計,但未必全無真心的情分……
恨嗎?恨。怕嗎?怕??沙撕藓团拢蜎]有別的了嗎?
那頁薄紙,此刻仿佛有千鈞之重,又仿佛燙手無比。留之無用,棄之……不甘。這是一種怎樣的煎熬?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抖著手,將那張紙湊近了榻邊那盞小小的羊角燈?;鹈缣鴦?,映著他蒼白扭曲的臉。只要一下,只要輕輕一松手,或者往前一送,這張代表了帝王最后一點隱秘反抗、也代表了他內心最不堪的猜忌與軟弱的紙,就會化為灰燼。連同他那些不甘、恐懼、屈辱,似乎也能隨之焚毀。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火苗上方停留,紙張的邊緣開始微微卷曲、發黃、變黑。只需再近一寸……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猛地縮回了手,將紙張緊緊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不能燒!燒了,就什么都沒有了!就連這點可憐的、證明他曾經試圖反抗過的痕跡,都沒有了!他李治,就真的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連內心憤怒都不敢保留的傀儡!
他急促地喘息著,冷汗浸透了中衣。他看看手中的紙,又看看那跳動的火苗,眼神瘋狂而掙扎。最后,他像是崩潰般,將那張紙胡亂地重新折好,連同那瓷盒和里面的小物件,一股腦地塞回暗格,砰地一聲合上擋板,仿佛要將一個恐怖的魔鬼重新關回去。
做完這一切,他虛脫般地癱倒在錦褥之中,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斗,比與千軍萬馬對峙還要耗盡心力。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暗格合上了,秘密重新被隱藏。但有些東西,一旦被翻出,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那頁紙上的字句,如同最惡毒的咒語,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與王德真的話語、與宮墻外那“只知天后、李公”的議論,交織在一起,日夜啃噬著他殘存的神智。
他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帳頂。羊角燈的光暈,在他渙散的瞳孔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廢后詔書還在,但他知道,那更像一個絕望的象征,一個無用的安慰,一個他連實施都不敢的、可悲的幻想。
真正的較量,不在這一紙空文。而在那高懸的“二圣臨朝”的簾幕之后,在那執掌樞密院的政事堂中,在那宮墻之外,億萬黎民和文武百官的心中。而他,被困在這方寸病榻,連投下這枚無用棋子的力氣,似乎都已失去。
無邊的疲憊和更深的絕望,如同這寢殿內濃重的黑暗,徹底淹沒了他。他閉上眼睛,兩行冰涼的液體,無聲地滑過消瘦蒼白的臉頰,沒入鬢邊花白的發絲中,消失不見。夜還很長,而他的囚籠,似乎永無盡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