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在樞密院聽到消息時,手中批閱文書的朱筆微微一頓。他走到窗邊,望著皇宮方向,目光深遠。陛下終究是走出了這一步。是他那番話的作用嗎?或許。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心中那團不甘的火,從未熄滅。登臺大赦,既是彰顯存在,恐怕也是為那更宏大的“共享”圖景,做一次預演和鋪墊吧。他輕輕嘆了口氣,不知是欣慰,還是憂慮。
二月二,龍抬頭。春寒料峭,但天色澄碧,陽光難得地明媚。一大早,長安城的百姓便扶老攜幼,涌向皇城方向。雖然他們無法進入宮禁,看不到天臺的盛況,但大赦的消息早已傳遍,人人都想離那皇恩更近一些,沾沾喜氣,也為了一睹或許能遠遠望見的、皇帝陛下的儀仗。
皇宮之內,氣氛肅穆而緊張。長生殿前,御輦早已備好。李治今日穿上了久違的明黃色袞冕,雖然那寬大的禮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上也施了薄薄的脂粉以掩蓋病容,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閃爍著一種異樣的、近乎亢奮的光芒。在數名身強力壯的內侍小心翼翼、幾乎是半抬半扶下,他坐上了御輦。
武則天今日亦盛裝出席,頭戴九龍四鳳冠,身著深青t衣,站在御輦旁。她的神情平靜莊重,目光不時關切地掃過李治。太子李弘身著儲君冠服,侍立在另一側,臉色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發紅,眼中充滿了對父親的擔憂與崇敬。
“起駕――”禮官高亢的唱喏聲響起。儀仗緩緩啟動,旌旗蔽日,傘蓋如云,鹵簿威嚴。內侍宮人、文武百官(有資格入宮觀禮者)分列道旁,躬身肅立。隊伍穿過重重宮門,朝著宮中地勢最高、專為祭祀告天而建的“天臺”行進。
這段路程并不長,但對李治而,卻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御輦微微顛簸,寒風透過簾隙吹在臉上,帶來刺骨的涼意。他感到一陣陣頭暈,胸口發悶,但他緊緊抓著御輦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里,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挺直脊背。他要讓所有人看到,他還能挺直脊背!
終于,天臺在望。那是一座高達九丈的漢白玉圓臺,聳立在皇宮的至高處,四周空曠,唯有風聲呼嘯。臺階共九十九級,象征九九至尊。此刻,臺階上鋪著猩紅的地毯,兩側站著盔甲鮮明的金吾衛,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御輦停下。內侍掀開簾幔。李治深吸一口氣,在武則天和李弘一左一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踏出御輦。雙腳落地,一陣虛浮,他晃了晃,立刻被兩人更緊地扶住。
“父皇……”李弘擔憂地低喚。
“朕沒事。”李治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他抬頭,望向那高高的、仿佛通向天際的白玉臺階,眼中燃燒著火焰。
登臺。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異常沉重,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陣陣發黑,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但他咬緊牙關,目光只盯著前方,盯著那越來越近的臺頂。武則天和李弘幾乎是架著他,承受著他大半的重量,三人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登。王德真帶著幾名最健壯的內侍緊隨其后,隨時準備接手。禮官和百官們在臺下屏息凝神,仰望著這震撼的一幕。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不知過了多久,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李治的腳踏上了最后一級臺階,站到了天臺之巔。
剎那間,狂風撲面,視野豁然開朗。整個長安城,萬千里坊,巍峨宮闕,盡收眼底。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照在他明黃的袞冕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幾乎站立不穩,但他死死抓住身旁兩人的手臂,強迫自己站穩,挺起胸膛,面向南方,面向那蕓蕓眾生、翹首以盼的方向。
禮官唱誦禱文,聲音在風中飄散。太常寺卿奉上赦詔。李治伸出手,那手枯瘦顫抖,卻異常穩定地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以黃綾為封的詔書。
他展開詔書,明黃色的綢緞在風中微微抖動。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聲音送出喉嚨。那聲音沙啞、干澀,甚至因氣短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狂風的力量,通過禮官的接力傳揚,回蕩在空曠的天臺上下,也通過等候在宮門外的傳令官,即將飛向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朕,紹膺景命,臨御萬方……荷天地之靈,賴祖宗之休,托皇后之助,倚群臣之力……四海粗安,兆民樂業……然朕以眇身,獲承大寶,夙夜憂惕,恐忝先業……邇年以來,圣體違和,靜養深宮,政多委于皇后,軍機托于樞府……幸賴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庇佑,沉疴稍退,漸獲康寧……感念上蒼好生之德,體察下民望治之心……特于茲吉日,登臺告天,大赦天下!”
“……自今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罪無輕重,咸赦除之!惟十惡、故殺人、官典犯贓、監主掌自盜,不在此限……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所在州府,量加賑恤……天下百姓,今年租庸,并宜放免……”
詔書很長,列舉了諸多恩典。李治念得很慢,很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在陽光下閃爍。但他堅持著,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他要讓所有人都聽到,這恩典,是他李治賜予的!是他這個皇帝,在經歷了漫長的病痛和“沉寂”之后,重新向他的子民,彰顯他的仁慈與權威!
武則天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后,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李治因用力而顫抖的指尖,和那被風拂動的、略顯寬大的袞冕衣袖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深沉的靜默。她知道,此刻全天下仰望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男人身上。這是他的時刻。而她,這位“助”他理政、“倚”他之力的皇后,正恰到好處地,站在他光芒所能照耀的范圍內,既分享了這份榮耀,又凸顯了他的至高無上。
李瑾站在臺下百官的最前方,仰頭望著高臺上那三個在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清晰的身影。帝、后、儲君。陽光為他們勾勒出金色的輪廓。他看到了李治眼中的光,看到了武則天沉靜的側影,也看到了太子李弘那混合著激動、擔憂與孺慕的神情。這一刻,無比和諧,也無比……脆弱。他知道,陛下想要的,絕不止于此。這次大赦,或許只是那場更宏大、也更危險的“共享”盛宴的……開胃前菜。
終于,冗長的赦詔念完了最后一句:“布告遐邇,咸使聞知。欽此!”
李治仿佛用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手一松,赦詔被禮官恭敬接過。他身體晃了晃,眼前徹底一黑,向后倒去。
“陛下!”武則天和李弘同時驚呼,死死扶住他。王德真和內侍們一擁而上,用早已準備好的軟轎,將幾乎虛脫的皇帝小心抬上,迅速而平穩地向臺下轉移。儀式在瞬間的慌亂后,由禮官接手,有條不紊地繼續進行,完成最后的祭告環節。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跟著那頂匆匆離去的軟轎,沉了下去。陛下……終究是強撐著完成了這一切。
軟轎被以最快的速度抬回長生殿。御醫早已候在那里,一陣忙亂之后,診脈,施針,灌藥。李治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再次悠悠轉醒,臉色比登臺前更加灰敗,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奇異的心滿意足,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朕……做到了。”他對守在一旁、眼圈微紅的武則天,輕聲說道。
武則天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陛下做到了。萬民都看到了,都感念陛下天恩。”
李治閉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是的,他做到了。他重新站在了世人面前,以天子的身份,頒布了恩詔。那些“只知天后、李公”的流,今日之后,至少會消散一些吧?他李治的名字,再一次,如此鮮明地,烙印在了這大唐的天空之下。
至于那更遙遠的泰山,那“日月同天”的幻夢……他似乎,又看到了一絲微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