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玉輅,由六匹毫無雜色的純白駿馬駕馭,車身以金玉裝飾,華蓋垂旒,在秋日陽光下璀璨奪目,仿佛一座移動的微型宮殿。玉輅之后,是一輛規(guī)格稍小、但同樣極致華美的鳳輅。然而,讓無數(shù)目睹的官員百姓瞳孔微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的是――皇帝的玉輅之后,鳳輅之前,赫然出現(xiàn)了一輛前所未有的、更加龐大、裝飾也更為奇特的鑾駕!此車以赤金為飾,龍鳳紋交織,頂蓋如宮殿重檐,前后懸掛珠簾,但珠簾之后,隱隱可見并排設著兩個御座!
帝后同輦!
雖然早有風聲,天后此次封禪,地位將與陛下等同,祭祀禮制將有“突破”,但親眼見到這輛象征著帝后平起平坐、乃至“二圣”并尊的鑾駕出現(xiàn),還是讓無數(shù)恪守禮法的老臣心頭劇震,也讓那些敏銳的官員,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此次封禪背后那令人心悸的政治寓意。
在這輛特殊鑾駕之后,才是太子的金輅,以及諸王、公主、后宮高位妃嬪(人數(shù)極少,且位置靠后)的車駕。再之后,是宰相、三公、樞密使、中書門下等高官重臣的車馬。李瑾并未乘坐為他準備的那輛華貴安車,而是換上了一身明光鎧,騎著那匹跟隨他征戰(zhàn)多年的黑色駿馬“烏云騅”,位于文官車隊之前,武將行列之首。他腰佩御賜橫刀,神色沉靜,目光如電,緩緩掃視著兩側肅立的軍隊和遠方黑壓壓的人群,如同一頭巡視領地的雄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支龐大隊伍安全最堅實的保障,也是帝國武勛最顯赫的象征。
太子李弘坐在自己的金輅中,透過車窗,看著前方那輛并駕齊驅的、象征著無上權柄的龍鳳同輦,心情復雜難。他為父母能一同享有這至高榮耀而感到驕傲,但內心深處,某種難以喻的壓抑和隱隱的失落,卻如影隨形。他看向騎馬行于輅旁、身姿挺拔如松的太子少師李瑾,心中才感到一絲安穩(wěn)。
龐大的隊伍如同一條蘇醒的、披著金鱗的巨龍,緩緩蠕動,從承天門,經(jīng)朱雀大街,出明德門。御道兩側,早已被金吾衛(wèi)和京兆府的差役清出寬闊的道路,更外圍,則是人山人海的長安百姓,以及從四面八方趕來看熱鬧的民眾。當皇帝的玉輅和那輛醒目的帝后同輦出現(xiàn)時,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驟然爆發(fā),聲浪直沖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人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拼命想一睹天顏,尤其是想看看那位傳奇的、與皇帝同乘的皇后,究竟是何等風采。
玉輅和龍鳳輦的車窗垂著細密的竹簾與薄紗,外人難以窺見內里情形。只有極近前的人,或許能隱約看到,玉輅中,皇帝李治穿著沉重的袞服,靠在柔軟的隱囊上,臉色在脂粉下依舊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死死盯著窗外沸騰的人群,枯瘦的手緊緊抓著窗欞,指節(jié)泛白。而龍鳳輦中,武則天一襲皇后t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端坐于左首御座,姿態(tài)雍容,目光平靜地掠過窗外那一片片跪倒的人海和飛揚的塵土,絕美的面容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種俯瞰眾生的、神o般的淡漠。
隊伍行進極其緩慢。前導儀仗出城半個時辰后,皇帝的玉輅才剛剛駛出明德門。而隊伍的后尾――那些裝載著糧食、帳篷、器用、賞賜之物,以及百官家眷、仆役的無數(shù)車輛、駝隊、馬隊,還遠遠拖在長安城內,蜿蜒如不見首尾的長蛇。
從長安到泰山,路途迢迢數(shù)千里。這支空前龐大的隊伍,將如同移動的帝國,碾過帝國的腹心,沿途接受萬民的跪拜與瞻仰。它將耗費難以計數(shù)的錢糧,征發(fā)沿途無數(shù)的民力,也將沿途的繁華、富庶、強盛,乃至隱藏的危機與疲憊,毫無保留地展示在天地之間。
李瑾控著馬,行在隊伍中前段。他回頭望去,長安城那巍峨的城墻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沉靜的光澤,漸漸在身后縮小。而前方,是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被旌旗和車馬揚塵遮蔽的官道,以及官道盡頭,那座承載著無數(shù)人夢想與欲望的、巍峨的五岳之尊。
風起于青萍之末。這浩浩蕩蕩的鸞駕出長安,開啟的不僅僅是一次封禪之旅,更是一段駛向權力與榮耀之巔,也駛向未知風暴深處的、無法回頭的航程。
他輕輕一夾馬腹,烏云騅打了個響鼻,邁著穩(wěn)健的步伐,匯入那滾滾向前的、金色的洪流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