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作為行營都總管,不僅要統籌整個隊伍的行程、安全、補給,對這些身份各異、心思各異的“萬國”使節,也需保持關注,恩威并施。他定期接見主要藩國、強部的使者,態度威嚴而不失禮數,賞賜豐厚而皆有定制。對于吐蕃贊婆、突厥斛瑟羅這類需要重點關注的,他則會在公開場合給予格外“禮遇”,親自過問其飲食起居,談間卻滴水不漏,偶爾透露一些無關緊要的、關于唐軍紀律嚴明、裝備精良的信息,加以震懾。他深知,這些使節的眼睛,就是他們背后君主和部落的眼睛。他們看到的,不僅是大唐的強盛,也是大唐的弱點;他們感受到的,不僅是大唐的恩德,也是大唐的傲慢。如何在這曠世盛典的舞臺上,恰到好處地展示肌肉,又不至于過度刺激某些潛在的敵人,是一門極其精細的政治藝術。
鑾駕之內,又是另一番天地。李治的身體,在最初的興奮過后,迅速被長途顛簸和深秋的寒氣所擊垮。大部分時間,他都昏昏沉沉地躺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御輦中,靠著參湯和藥丸維持精神。只有經過重要城池,需要露面接受萬民朝拜時,他才會被內侍攙扶起來,穿戴整齊,強打精神,向窗外揮手示意。那一刻,他蒼白臉上硬擠出的笑容,與窗外山呼海嘯的“萬歲”聲,構成一幅令人心酸又詭異的畫面。他清醒的片刻,會反復詢問王德真,距離泰山還有多遠,反復摩挲著那卷早已爛熟于心的封禪祝文草稿。
武則天則大部分時間與李治同乘那輛特制的龍鳳輦。她需要照顧皇帝,更需要在皇帝精神不濟時,代表帝國接受沿途官員和外國使節的朝拜。她總是儀態萬方,神情端凝,辭得體,恩威并施。接見重要藩國使節時,她往往能說出該國的風土人情、王室譜系,甚至用一兩句簡單的胡語問候,令使者們又驚又佩,深感天后“明見萬里”。她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皇帝病弱帶來的權威缺失,甚至因其女性身份帶來的神秘感與獨特威儀,讓許多外邦使者感到一種別樣的壓迫與敬畏。他們私下議論:“唐家天子威嚴,然天后睿智明斷,尤勝須眉。梁國公掌兵,沉穩如山。此三人,真乃天賜大唐,不可輕侮。”
太子李弘則恪守儲君本分,大部分時間待在自己的金輅中讀書,或隨行在李瑾左右,學習處理行營庶務,接見一些品級較低的官員和使節。他仁孝勤勉,但眉宇間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憊。父母的巨大光環,萬國使節的復雜目光,以及身為儲君卻無實權的尷尬,都讓他感到壓力重重。只有與李瑾獨處,請教兵法政務時,他緊蹙的眉頭才會稍稍舒展。
這一日,隊伍行至洛陽附近,在預先建好的巨大行營駐扎。夜幕降臨,萬帳燈火如繁星落地。帝后行營居中,宛如眾星拱月,外圍是百官勛貴的營區,再外是諸衛禁軍,最外圍,才是那些色彩斑斕、喧嚷不休的“萬國”使節營地。
李瑾巡營完畢,回到自己的大帳。帳中已備好簡單的飯食和熱湯。他卸下甲胄,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親兵統領低聲稟報:“國公,吐蕃贊婆傍晚遣人送來一箱上等麝香和一把鑲寶石的吐蕃寶刀,說是敬獻國公,聊表心意。東西已按例登記入庫。”
李瑾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鴻臚寺剛剛送來的、關于吐蕃使團近日動向的密報上。報告提到,贊婆手下有幾名隨從,近日頻繁與一些西域胡商接觸,似乎在打聽什么。他沉吟片刻,道:“禮尚往來。明日以我的名義,回贈贊婆兩匹蜀錦,一罐江南新茶,再加一副我常用的金絲軟甲。就說,秋深露重,望其保重。另,加派人手,留意與吐蕃使團接觸的西域胡商背景,特別是與大食、波斯有關的。”
“是。”親兵統領領命而去。
李瑾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毛氈門簾。秋夜寒風立刻灌入,帶著遠方胡營隱隱傳來的、混合著各種語的喧嘩與異域樂聲。他抬眼望去,帝后行營方向燈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更遠處,萬國使節的營火點點,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與天上的星河相接。
“萬國來朝……”李瑾低聲自語,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復雜笑意。這璀璨燈火,這喧囂人聲,這無邊無際的營帳,無不彰顯著大唐無與倫比的強盛與吸引力。這是力量的展示,也是欲望的漩渦。這里有多少是真心歸附,有多少是畏威而來,又有多少是包藏禍心,潛伏爪牙?
封禪尚未開始,但這匯聚了四方目光、承載了無數野心的龐大隊伍本身,已然成了一個微縮的天下,一個權力、野心、文明與算計交織的舞臺。而他,與那鑾駕中的帝后一樣,都是這舞臺中央,最耀眼的角色,也是最顯眼的靶子。
他放下門簾,將寒風與喧囂隔絕在外。帳內,燭火搖曳,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帳壁上,微微晃動,如同這盛世光景下,難以捉摸的未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