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臘月。泰山。
朔風如刀,刮過齊魯大地,卷起千山萬壑的枯枝殘雪,發出凄厲的嗚咽。然而,這酷寒與肅殺,卻絲毫未能冷卻泰岳之巔,那場即將舉行的、牽動整個帝國乃至已知世界目光的曠世盛典所散發出的、幾乎要灼燒天地的熾熱。
自深秋從長安啟程,這支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隊伍,如同一條緩慢而堅定蠕動的巨龍,耗費了足足兩個多月的時間,終于抵達了此行的終點,也是其榮耀的――東岳泰山腳下。沿途數千里,旌旗所指,萬民匍匐,州縣凈道,館驛修繕一新。當那座承載了無數帝王夢想、被儒家經典賦予“直通帝座”、“天命所歸”神圣意義的巍峨山岳,終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整個隊伍爆發出的,不僅僅是疲憊至極后的解脫,更是一種混合著狂熱、敬畏與無限期待的顫栗。
皇帝李治的身體,在漫長的旅途中耗盡了最后一絲元氣。抵達奉高縣(泰山腳下治所)行宮時,他幾乎是被內侍用軟輿從鑾駕上抬下來的,連續數日高燒昏厥,太醫院所有隨行的太醫圍著他團團轉,用盡了珍稀藥材,才勉強將他的命從鬼門關前拽回。然而,封禪大典的日期早已由禮部、太史局根據天文、歷法、陰陽反復推算而定,不容更改。臘月甲子,天赦之日,便是告祭蒼天、登封泰山的正日。
時間,不等人。無論是天命,還是人心。
臘月癸亥,大典前夜。泰山腳下,方圓數十里,營火如海,亮如白晝。帝后行宮、百官營地、諸軍連營、萬國使節穹帳,層層疊疊,拱衛著黑暗中宛如巨獸蟄伏的泰山。山道早已被整飭加固,險峻處鋪設了木板,安裝了護欄。從山腳到山頂主要的祭祀場所――登封壇、社首山(禪地o處),每隔十步便有全副武裝的禁軍士卒持火炬肅立,如同一條蜿蜒盤繞、直插云霄的光之巨龍。山風凜冽,吹得火把獵獵作響,也將那莊嚴而壓抑的寂靜,吹送至每一個角落。
奉高行宮,皇帝寢殿。燈火通明,藥氣彌漫。李治半躺在厚厚的錦褥中,身上蓋著數層貂裘,卻依然在微微發抖。他的臉龐深深凹陷,在跳躍的燭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灰色,唯有一雙眼睛,因極度的亢奮和某種執念,亮得駭人。武則天坐在榻邊,親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用小銀匙一點點喂他。她的神情平靜無波,動作輕柔細致,仿佛眼前不是權傾天下的皇帝,只是一個需要精心照料的病人。
“明日……明日便是甲子日了。”李治艱難地吞咽著參湯,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目光卻死死盯著殿頂繁復的藻井,仿佛要穿透那層層彩繪,直抵蒼穹,“朕……朕一定要上去……親自祭天告成……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
“陛下放心。”武則天放下藥碗,用絲帕輕輕拭去他嘴角的藥漬,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切都已準備妥當。禮器、祭文、儀仗、樂舞,乃至陛下的御輦、冠服,皆已再三檢視,萬無一失。陛下只需養足精神,明日吉時,臣妾與百官、萬國使節,皆在壇下,恭候陛下圣駕,親行初獻,昭告昊天上帝,陛下承天受命,功成治定。”
她的語氣如此自然,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然而,“初獻”二字,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李治混沌意識中的某個角落。他猛地轉過頭,枯瘦的手抓住武則天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銳利:“初獻……是朕。那……亞獻呢?禮部……禮部如何擬定?”
封禪大典,核心儀式分為“封”與“禪”。“封”于泰山之巔設壇祭天,稱“登封”;“禪”于泰山下社首山祭地,稱“禪地”。祭祀過程,主祭者(皇帝)行“初獻”,是最重要的環節;其后有“亞獻”、“終獻”,通常由皇太子、或德高望重的宗室親王、重臣擔任,是輔助性的禮儀環節。但即便是輔助環節,能在封禪大典上擔任亞獻、終獻,亦是莫大的榮耀與政治地位的象征,非比尋常。
武則天任由他抓著手腕,目光平靜地迎視著他眼中那點執拗的、最后的光芒,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禮部與太常寺,依古禮,參詳本朝故事,并體察陛下與臣妾‘二圣同尊、共理陰陽’之至意,擬定――由臣妾,行亞獻之禮。”
寢殿內,剎那間死寂。只有銅漏滴答,燭火噼啪。侍立在遠處的王德真等人,早已將頭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瞎子。
李治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串嗬嗬的痰音。他死死盯著武則天,那張絕美而平靜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籠罩著一層神圣而冰冷的光暈,讓他感到陌生,甚至……一絲恐懼。亞獻……皇后行亞獻之禮?自三皇五帝以來,自周公制禮作樂以來,何曾有過?便是漢之呂后,魏之郭后,也不敢在封禪大典上僭越至此!這已不僅僅是“同尊”,這是要在祭祀天地的神圣儀式上,公然將她與“天”的聯系,提升到僅次于皇帝,甚至……隱隱與皇帝并列的位置!她怎么敢?禮部那些大臣,如何敢擬定?許敬宗、李義府……他們……
無數的念頭、震驚、憤怒、不甘、乃至一絲早已深埋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釋然,在他胸中沖撞翻騰,讓他本就虛弱不堪的身體如風中殘燭般晃動。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武則天的手反握過來,溫暖而穩定,一股柔和卻堅定的力量傳來,仿佛在支撐著他,也像是在……掌控著他。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撫平驚濤駭浪的魔力:“陛下,此乃彰顯陛下圣德,昭示天后輔佐之功,亦為酬臣妾多年隨侍之勞。陛下龍體欠安,登臨絕頂,行初獻大禮,已足感昊天。亞獻之事,交由臣妾,一則全陛下愛重之心,二則示天下以帝后一體,陰陽和合,江山永固。此乃禮部諸臣,體察上意,公議而定,亦合……天心民意。”
“天心……民意……”李治喃喃重復著,抓住武則天手腕的力道,一點點松懈下來。是啊,天心民意。這浩浩蕩蕩的隊伍,這萬國來朝的盛景,這沿途山呼海嘯的“萬歲”與“天后千歲”,不都是“天心民意”么?沒有她,自己如何能支撐到這里?沒有她,這封禪大典,這曠世功業,又如何能成?亞獻……罷了,罷了……若能以此換來身后青史,“天皇”與“天后”并稱,功蓋千古,些許逾制……又算得了什么?史書上,只會記載帝后同登泰山,共祀天地,這是何等的佳話?總好過……好過自己孤零零一人,在這絕頂寒風中,完成那可能成為絕唱的祭禮……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一種扭曲的滿足感交織著涌上心頭,沖散了他最后那點掙扎。他緩緩閉上眼睛,松開手,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頹然倒在枕上,聲音低不可聞:“媚娘……你……辛苦了。明日……莫要……失儀。”
“臣妾,領旨。”武則天輕輕為他掖好被角,聲音依舊平穩。她起身,對王德真吩咐道:“好生伺候陛下安歇,寅時三刻,準時為陛下更衣。”
“是。”王德真聲音發顫,伏地領命。
武則天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已然昏睡過去的皇帝,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了寢殿。殿外,寒風撲面,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冽的空氣,鳳目之中,平靜無波,只有一種歷經千難萬險、終于攀至預定高度的、冰冷的篤定。亞獻,只是第一步。她要的,遠不止于此。
與此同時,泰山腳下另一處戒備森嚴的營區內,李瑾的大帳中,燭火同樣未熄。他剛剛巡營歸來,卸下沾著寒霜的甲胄。案頭,攤開放著一份加急送來的、關于明日大典最后流程與人員安排的確認文書。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亞獻:天后武則天”那幾個朱筆勾勒的小字上。
盡管早有預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這個結果有他當初在長生殿那番“共享”之論的推波助瀾,但當真看到這板上釘釘的安排時,他心中仍舊泛起難以喻的波瀾。打破千年禮制,皇后在封禪大典上擔任亞獻……這已不是簡單的“權宜之計”或“榮寵”,這是對整個帝國政治倫理和意識形態的一次公開挑戰與重塑。明日之后,“二圣”并尊將不再僅僅是朝堂上的默契或詔書上的虛文,它將通過這場最神圣的祭祀儀式,被賦予“天”的認可,銘刻在泰山的石碑上,流傳于青史的字里行間。
他知道,此刻泰山腳下,那些恪守禮法的老臣營帳中,必定有人輾轉反側,長吁短嘆,甚至暗中垂淚。他也知道,許敬宗、李義府等皇后心腹,此刻定是志得意滿,興奮難眠。而那些隨行的萬國使節,明日目睹此景,心中又該作何想?是驚嘆于大唐的“開明”與“獨特”,還是暗自鄙薄“牝雞司晨”,抑或是重新評估這個龐大帝國的權力結構與未來走向?
“父親。”帳簾掀開,一身戎裝、面帶疲憊卻目光炯炯的李業詡走了進來。他如今是左衛中郎將,此次隨行,負責部分行營警衛,歷練甚多。“各要隘哨卡均已再次查驗,明日大典,山頂、山腰、山腳,三重警戒,萬無一失。只是……”他遲疑了一下,低聲道,“兒方才路過幾位老大人營區,聽聞……似有爭執,關于明日……亞獻之事。”
李瑾收回目光,看向兒子年輕而堅毅的臉龐,淡淡道:“禮部擬定,陛下首肯,天后擔綱,有何可議?業詡,記住,明日你的職責,是確保大典平安,不起任何波瀾。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與護衛職責無關,便只當未聞未見。泰山之巔,只有祭祀天地的誠敬,不容任何雜音。”
李業詡心中一凜,肅然躬身:“是,父親。兒明白了。”
“去歇息吧。明日寅時,隨我上山。”
“是。”
李業詡退下后,李瑾獨自在帳中踱步。寒風從帳簾縫隙鉆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他走到帳邊,望向遠處黑暗中泰山那巍峨雄渾的輪廓,如同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俯瞰著腳下螻蟻般忙碌的眾生。明日,那巨人的肩頭,將上演怎樣一出石破天驚的戲劇?而他,又將在這出戲劇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他輕輕按了按腰間的橫刀。冰冷的觸感讓他紛雜的思緒沉淀下來。無論戲劇如何上演,他手中的力量,才是這出戲能唱下去,并且按照預定方向收場的最終保障。
臘月甲子,寅時三刻。天色未明,泰山上下,卻已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