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dāng)?shù)步的距離,轉(zhuǎn)瞬即至。他踏上祭壇臺階,一級,兩級……他的身影,逐漸升高,最終,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祭壇的最高層,站在了皇帝李治的另一側(cè),與武則天,一左一右,如同帝王的雙翼。
此刻,泰山絕頂,登封壇上,三人并肩。
居中,是虛弱不堪、靠內(nèi)侍攙扶才能站穩(wěn)、象征“天命”與“法統(tǒng)”的皇帝李治。
左側(cè),是身著t衣、鳳冠巍峨、打破千年禮制、象征“治權(quán)”與“革新”的皇后武則天。
右側(cè),是紫袍玉帶、神色沉靜、以不世軍功登壇、象征“武功”與“柱石”的梁國公李瑾。
這畫面,以一種極其強烈、極具沖擊力的方式,印刻在壇下百官、萬國使節(jié),乃至所有有幸目睹或即將聽聞此事的史官、文人、百姓心中。它超越了語,成為這個時代最濃縮、也最震撼的象征。
禮樂第三次響起,曲調(diào)在莊嚴(yán)肅穆之中,似乎又添了幾分雄渾與鏗鏘,仿佛在應(yīng)和這位以軍功登壇的終獻官的身份。
禮官奉上第三份玉帛祭文。李瑾雙手接過,觸手冰涼。他展開玉帛,上面是早已擬好的、文采斐然、極盡頌揚的駢文,歌頌皇帝天后的功德,也褒揚他的赫赫戰(zhàn)功,祈求天地神o保佑大唐國運昌隆,四境安寧。
他略略掃過,然后抬起頭,望向壇下那黑壓壓的、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跪伏在地的眾生,望向更遠(yuǎn)處蒼茫的齊魯大地,浩瀚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輪初升的、光華萬丈的旭日。他沒有完全照本宣科,也沒有像武則天那樣簡短致辭。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泰山之巔凜冽寒意與松柏清香的空氣,然后,用他那并不高亢、卻異常清晰、沉穩(wěn)、仿佛金鐵交鳴、能穿透狂風(fēng)與樂聲的聲音,緩緩誦讀:
“維大唐麟德二年,歲次甲子,臘月甲子,臣李瑾,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臣本布衣,荷國厚恩,位列臺司,職在樞衡。賴陛下神武,天后明斷,將士用命,百姓歸心。西陲拓土,北漠煙塵,東撫諸夷,南定獠蠻,幸不辱命,微功得立。此非臣瑾之能,實乃陛下、天后圣德所感,天命所歸,三軍效死,兆民協(xié)力之功也。”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空曠的山巔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能直達(dá)人心。他沒有過分突出自己,而是將功勞歸于皇帝、天后、將士、百姓,姿態(tài)謙遜,卻更顯其胸懷與分量。
“今登岱宗,封祀天地,告厥成功。臣瑾,謬以弩鈍,忝居終獻,戰(zhàn)兢惕厲,如履薄冰。唯愿皇天后土,眷此下民,佑我圣朝,兵戈永息,風(fēng)雨以時,五谷豐登,四海升平。臣瑾謹(jǐn)率文武,頓首再拜,伏惟尚饗!”
罷,他雙手捧起玉帛,對著燎壇,深深三揖。動作標(biāo)準(zhǔn),一絲不茍,帶著武將特有的利落與力量感。然后,將玉帛交給禮官。
第三份祭文,投入燎壇。火焰再次升騰,三縷青煙,裊裊升起,最終在泰山之巔的狂風(fēng)中,交織、盤旋,匯入那無盡蒼穹。
三獻禮成。
“禮成――!”許敬宗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甚至有些破音,響徹山巔。
“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后千歲!”
“梁國公威武!”
壇下,山呼海嘯般的頌揚聲終于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fā)。這一次,不再是許敬宗等人的獨角戲,幾乎所有官員,無論心中作何想法,都在這一刻,跟著嘶聲力竭地呼喊起來。聲音匯聚成巨大的聲浪,沖擊著泰山的巖壁,沖上云霄,仿佛連那凜冽的寒風(fēng)都被暫時壓了下去。
萬國使節(jié)們也紛紛叩首,用各自的語,表達(dá)著敬畏與臣服。這一刻,他們看到的,不僅僅是一次祭祀,更是一個嶄新而強大的權(quán)力結(jié)構(gòu),以一種不容置疑、神圣無比的方式,向他們,向天下,宣告了它的確立。
李瑾立在壇上,與帝后并肩,承受著這山呼海嘯。他微微垂目,目光落在燎壇中跳躍的火焰上,那火焰倒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滅滅。
終獻官。位極人臣,榮寵無雙。與帝后同登絕頂,共祭蒼天。古往今來,武將功勛之極,莫過于此。
然而,在這極致的榮耀與權(quán)力之巔,在這震耳欲聾的頌揚聲中,他卻仿佛聽到了別的聲音――那是泰山亙古的松濤,是腳下巖石深處隱隱的脈動,是遠(yuǎn)處云海翻滾時沉悶的嗚咽,是歷史車輪碾過時,那沉重而無可阻擋的轍印之聲。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東方。朝陽已完全躍出云海,金光萬丈,普照山川大地,也照亮了他沉靜而棱角分明的側(cè)臉。
封禪大典,尚未結(jié)束。但一個新的時代,一個由“天皇”、“天后”,與“梁國公”三者身影共同定義的巔峰時代,已然隨著這三縷青煙,升騰于這岱宗之巔,昭示于煌煌青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