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激動的人群,掃過那些狂熱呼喊的官員,掃過神色各異的各國使節(jié),最后,落在了那方剛剛刻好的、記載著“三才合德”的巨碑上。冰冷的石碑,絢爛的天象,狂熱的人群,病弱的皇帝,深沉的皇后……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光怪陸離、卻又無比真實的權(quán)力圖景。
“祥瑞……”李瑾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是啊,祥瑞。人需要祥瑞,正如需要神o。祥瑞可以凝聚人心,可以解釋天命,可以堵住悠悠眾口,可以為許多“逾制”之舉披上合法的外衣。今日祭壇上的“逾制”,需要祥瑞來“正名”;皇后與他的“并立”,需要祥瑞來“背書”;這剛剛開始的、三人共治的“新時代”,更需要祥瑞來“加持”。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指天畫地。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紫袍玉帶,身形挺拔,如同身旁那沉默的泰山巨巖。他的平靜,與周圍近乎狂熱的氛圍,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比。但此刻,無人會去質(zhì)疑梁國公的“淡定”,只會將其理解為“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將風(fēng)度,是對“天意”早已了然于胸的從容。
“陛下!”禮部尚書許敬宗快步上前,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fā)顫,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李治和武則天面前,以頭觸地,高聲奏道,“天降祥瑞,五彩環(huán)日,紫氣橫空,此乃千古未有之吉兆!正應(yīng)在今日陛下、天后、梁國公封禪告成,功感天地!臣請即刻命史官詳錄,昭告天下,并勒石以記,與紀(jì)功碑同立岱岳,使萬民咸知,使后世永瞻!”
他此一出,立刻得到許多官員的附和。是啊,如此祥瑞,豈能不載入史冊,銘于金石?
李治此刻仍處于激動之中,聞連連點頭,顫聲道:“準(zhǔn)!準(zhǔn)奏!許愛卿,此事由你與太史局、秘書省即刻去辦!定要……定要詳實記錄!”
“臣遵旨!”許敬宗大聲應(yīng)諾,隨即又轉(zhuǎn)向武則天和李瑾,深深一揖,“天后、梁國公,此乃天意昭昭,佑我皇唐!臣等幸甚至哉!”
武則天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天邊。那五彩日暈,隨著夕陽的下沉,正漸漸變淡,但那道紫氣,卻似乎更加凝實,橫亙在漸漸深藍(lán)的天幕上,久久不散。她輕啟朱唇,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意浩蕩,陛下圣德,方有此兆。傳旨,泰山上下,所有參與封禪官吏、將士、民夫,各賜酒食,同沐天恩。昭告天下州縣,共賀祥瑞,與民同樂?!?
“天后仁德!”又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
很快,便有擅長丹青的宮廷畫師被召來,當(dāng)場鋪開絹帛,對著天際尚未完全消散的紫氣與日暈余暉,開始勾勒描繪。太史局的官員則拿著紙筆,圍著許敬宗和幾位最先發(fā)現(xiàn)祥瑞的官員,緊張地詢問細(xì)節(jié),記錄時間、方位、形態(tài)。更有官員文思泉涌,已經(jīng)開始打腹稿,準(zhǔn)備撰寫辭藻華麗的《賀泰山封禪祥瑞表》了。整個觀德峰,乃至整個泰山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天命所歸”、“盛世吉兆”的狂熱氛圍中。
當(dāng)夕陽終于完全沉入云海,暮色四合,天邊的紫氣也漸漸融入深藍(lán)的夜空,最終消失不見。但那“祥瑞”帶來的激動與熱議,卻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從泰山之巔,蔓延向山下龐大的營地,并必將隨著封禪隊伍的歸程,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篝火燃起,驅(qū)散了山巔的寒意與漸濃的暮色。酒肉的香氣開始彌漫,賞賜的酒食被分發(fā)下去,營地中響起陣陣歡呼。白日里莊嚴(yán)肅穆、甚至有些壓抑的封禪大典,似乎在這“天降祥瑞”的狂歡中,達(dá)到了另一個高潮。
李瑾回到了自己的大帳。帳內(nèi)已點燃了炭盆,溫暖如春。他卸下厚重的紫袍朝服,換上常服,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案前。
案頭,攤開著封禪儀程的圖冊,旁邊是剛剛由許敬宗遣人送來的、關(guān)于祥瑞記錄的初稿抄本,上面詳細(xì)描述了“五彩日暈”、“紫氣橫空”的形態(tài)、時間、方位,并附上了幾位官員激動萬分的“證”。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天命”、“圣德”的歌頌。
李瑾拿起那份抄本,就著燭火,靜靜地看著。燭光跳躍,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忽明忽暗。
帳外,隱約傳來營地中慶賀祥瑞的喧鬧聲,歡呼聲,祝酒聲。那是勝利者的盛宴,是“天命所歸”的狂歡。
帳內(nèi),一片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和遠(yuǎn)處隱約的、永不停歇的泰山松濤。
良久,他放下抄本,走到帳邊,掀開厚氈的一角。寒風(fēng)立刻灌入,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與遠(yuǎn)處營地的喧囂。他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泰山巨大的輪廓在星空下沉默聳立,白日里那三方白玉巨碑所在的方向,如今已隱沒在黑暗之中。
“五彩日暈……紫氣橫空……”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祥瑞現(xiàn),人心定,天命彰……媚娘,好手段?!?
他放下帳簾,將寒風(fēng)與喧囂隔絕在外。帳內(nèi),重新恢復(fù)了溫暖與寂靜。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天意”點燃,便再難熄滅。無論是人心中的狂熱,還是那被祥瑞之光映照得無比清晰的、通往權(quán)力巔峰,也通往莫測未來的道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