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絕不能坐視這‘盛極而衰律’在我大唐應驗。”李瑾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他不是宿命論者,更不相信什么“氣數已盡”。他相信事在人為。太宗皇帝能開創貞觀之治,他李瑾,為何不能與皇帝、天后一起,設法避開這歷史的陷阱,讓這盛世延續得更久一些?
但,該如何做?
直接進諫皇帝、天后,直盛世隱患,倡節儉,抑制浮華,整頓吏治,防范外患?在封禪成功、祥瑞頻現、朝野一片頌揚的此刻,這無異于冷水澆頭,不僅難以被接受,反而可能被視為居功自傲,不識時務,甚至被別有用心者扣上“誹謗盛世”、“怨望君上”的罪名。許敬宗之流,必定會群起而攻之。
他需要更巧妙、更持久、也更根本的方法。
李瑾的目光,再次落回案頭的史書。歷史的教訓,不僅在于警示衰亡,也在于揭示興盛之道。貞觀之治何以成功?在于太宗虛懷納諫,任賢用能,輕徭薄賦,勸課農桑,君臣一體,上下同心。那么,要避免衰亡,是否也該從這些根本入手?
固本培元。李瑾在心中寫下這四個字。盛世之基,在于民,在于農,在于實實在在的國力。封禪、祥瑞、宮室、頌歌,這些都是虛的,是錦上添花,甚至可能是透支未來的“花”。真正的“錦”,是府庫里的糧食布帛,是邊疆穩固的防線,是百姓安居樂業的人心,是吏治清明的朝堂,是儲君順利的過渡,是軍械的銳利,是將士的忠誠。
他不能,也不必去直接挑戰那由封禪和祥瑞構建起來的、籠罩在“天皇天后”頭頂的神圣光環。但他可以,也必須,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去做那些固本培元的事情。
首先,是軍。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帝國最重要的支柱。無論朝局如何變化,無論“祥瑞”如何喧鬧,軍隊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保持最強的戰斗力。王方翼的涼州,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加強對安西、北庭、安北、安東四大都護府的控制,確保邊將得人,軍械精良,訓練有素,賞罰分明。同時,要繼續推進武學和軍校的建設,培養忠于國家、通曉軍事的新生代將領,而不是只知鉆營逢迎的官僚。軍隊,必須是帝國最穩定、最鋒利的一把刀,而不是政治斗爭的犧牲品,更不是奢靡腐敗的染缸。
其次,是財。戶部的困境,他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迂回影響。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在政事堂討論涉及大型工程、巨額賞賜的開支時,提出更務實、更注重長遠效益的建議。比如,與其耗費巨資在各地興建祥瑞碑、祥瑞觀,不如將這些錢糧用于興修水利,推廣新式農具,改善通往邊疆的驛道。他還可以支持一些務實派的官員,在朝中形成一股主張“量入為出”、“藏富于民”的聲音,哪怕微弱,也是一種制衡。同時,他自己的封邑、產業,要做出節儉的表率,至少不能帶頭奢靡。
再次,是人。朝中風氣,需要引導。許敬宗、李義府之流,眼下動不得,但可以慢慢扶持、提拔一些務實、正直、有才干的中下層官員,讓他們在關鍵崗位上發揮作用,逐漸形成一股清流。對于太子李弘,他需要在保持適當距離、避免卷入其與天后直接沖突的前提下,給予一些隱晦的支持和引導,比如通過可靠的人,向其講授一些歷代治亂興衰的道理,推薦一些務實的臣子進入東宮,潛移默化地幫助太子成長,為未來可能的權力交接做準備。這很危險,如履薄冰,但必須去做。
最后,是思。李瑾的目光變得幽深。泰山封禪,尤其是“祥瑞”的出現,本質上是利用“天命”和“神權”來鞏固統治,統一思想。這在短期內有效,但長期來看,過度依賴“祥瑞”、“天命”,會扼殺思想的活力,助長迷信和諛媚。武則天近來似乎對佛教愈發感興趣,或許是想借助佛教理論來進一步鞏固自身地位。李瑾對此持謹慎態度。他更傾向于一種更務實、更包容的思想氛圍。或許,是時候在“尊儒”的大框架下,有限度地倡導一些“經世致用”的學說,鼓勵對農、工、兵、商等實際學問的研究,打破唯經義是舉的僵化?甚至,可以效仿太宗皇帝設文學館、弘文館的故事,以編纂典籍、整理文獻為名,聚集一批有真才實學、思想開放的士人,探討治國安邦的實學,為帝國儲備不同領域的人才,也稍稍平衡一下被“祥瑞”和“天命”論過度籠罩的思想界?這需要極其謹慎的布局和漫長的努力,但或許,這是為帝國注入長久活力的更深層的方法。
思路漸漸清晰,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都可能被視為對現有權力格局的挑戰,對“盛世”光環的“不和諧音”。他會面臨猜忌,面臨阻撓,面臨明槍暗箭。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后,那位如今已是“天后”的武則天,她會如何看待自己的這些“固本”之舉?是視為必要的補充,還是潛在的威脅?
李瑾放下手中的書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夜已深,萬籟俱寂。窗外,東方天際,已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
最黑暗的時刻即將過去,黎明將要來臨。但李瑾知道,對于這個帝國,對于他個人而,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盛極而衰,是歷史規律,但規律,未必不可打破。至少,他要竭盡全力,去嘗試,去延緩,甚至去改變。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冷的晨風帶著長安城蘇醒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書房內一夜的沉悶。遠處,大明宮的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漸漸清晰,那是帝國的權力中樞,也是所有榮耀、陰謀、希望與危機的發源地。
“為盛世續命,為生民立心,為萬世……”李瑾低聲自語,后面的話,消散在漸起的晨風里。他知道,這條路注定孤獨而艱難,但他別無選擇。既然站在了這權力的巔峰,既然與這個時代、與這個帝國命運與共,那么,與其在繁華迷夢中等待衰亡的降臨,不如在陰影初現時,就擎起火炬,去尋找那可能存在的、通往長久興盛的道路。
哪怕,那條路上,寒風刺骨,荊棘密布。
天,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