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態讓一些人略感意外。梁國公素以務實、穩重著稱,此番竟也支持如此嚴苛的禁書令?
李瑾繼續道:“然則,臣有一慮,請陛下、天后明察。讖緯之說,源遠流長,其中固然多荒誕不經、蠱惑人心之語,然亦夾雜先秦古記、天文歷算、地理雜說,乃至先賢只片語。若一概焚毀,恐有玉石俱焚之憾,亦不免予人口實,謂朝廷焚書禁,非圣主明君所為。”
他頓了一頓,看到簾后的身影微微動了一下,李義府則投來審視的目光。李瑾不慌不忙,接著說道:“故臣提議,可在查禁焚燒之余,由秘書省、弘文館、崇文館牽頭,召集博學鴻儒,對收繳之讖緯書籍,進行甄別。凡確屬妄禍福、誹謗朝政、惑亂民心者,一律銷毀,絕不留情。其內偶涉天文、地理、醫藥、農時等有用之記載,或可輯錄保存,去其荒誕,留其知識。如此,既絕妖之根,亦存百家之學,彰顯朝廷并非一味禁絕學問,而是去蕪存菁,導人向正。此乃‘禁其邪說,存其知識’之意。”
這個提議,讓不少擔心文化受損的官員暗暗點頭。連許圉師也看了李瑾一眼,目光中多了幾分認可。
李瑾又道:“再者,禁絕妖,堵不如疏。近日《大唐報》刊行,百姓頗喜聞樂見。可借此報,多刊載些破除迷信、講解天地自然之理、勸人務實向善之文章。使百姓知曉,吉兇在人,不在讖緯;富貴在勤,不在天命。曉之以理,導之以正,方是正本清源之道。”
他這番話,既支持了查禁讖緯的大方向,順應了武則天肅清異己思想的需求,又提出了相對“溫和”且有建設性的補充意見:甄別保存有用知識,以及利用《大唐報》進行正面引導。既顯示了與中央保持一致的態度,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打擊面無限擴大,并為《大唐報》爭取了更重要的輿論教化功能。
簾后沉默了片刻,武則天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什么情緒:“梁國公思慮周詳,老成謀國。‘禁其邪說,存其知識’,此甚善。便依梁國公所奏,于查禁之外,著秘書省等遴選醇儒,對收繳書籍予以甄別,有用者錄存,妖妄者焚毀。至于以《大唐報》導人向正,更是良策,梁國公可著報局用心辦理。”
“臣遵旨。”李瑾躬身領命。他知道,自己的建議被采納,并非天后改變了主意,而是自己的提議在“禁”的大前提下,提供了更穩妥、更少后患的執行方案,并且將《大唐報》的作用提升到了“正本清源”的高度,這符合天后的根本利益。
一場席卷全國的禁書風暴,就此以更明確、更嚴厲的形式拉開序幕。詔書很快頒行天下,措辭嚴厲,限令一月之內,所有私藏讖緯、圖讖、符命、預歌謠等“妖書”者,必須自行赴官焚毀,否則嚴懲不貸。鼓勵告發,告發者賞,隱匿者同罪。地方官府聞風而動,一時間,各地州府縣衙前,焚燒“禁書”的火焰此起彼伏,濃煙滾滾。有人為了避禍,將家中稍涉怪力亂神的書籍,甚至一些正經的陰陽五行、占卜星相典籍,也一并拿出焚毀。士林之中,更是人人自危,相互告誡,莫談讖緯,莫藏異書。
李義府、崔謐等人主持的查辦,則更加雷厲風行。借著這道詔令,他們羅織罪名,打擊異己。一些與關隴世家過從甚密、或曾對“圣母臨人”流露出不滿的官員、文人,被以“私藏妖書”、“傳播謗”的罪名下獄。抄家、審訊、流放……恐怖的氣氛在官場和部分士人圈中彌漫。雖然李瑾“甄別存錄”的建議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濫殺,但政治清洗的味道,已然濃得化不開。
而與此同時,《大唐報》按照李瑾的指示,連續刊發系列文章。有考證讖緯起源、指出其多系后人附會偽造的考據文;有列舉歷代因迷信讖緯而身死國滅教訓的史論;有講解農時節氣、天文歷法等自然知識的科普短文;更有大量宣揚“人定勝天”、“勤儉致富”、“忠君愛國”的勸世良。雖然其中不可避免地夾雜著對“天命所歸”、“圣母臨人”的頌揚,但整體上,確實在嘗試用一種相對“理性”(以當時的標準)和務實的態度,去引導輿論,抵消讖緯迷信的影響。
兩京的茶樓酒肆里,關于“禁書令”的竊竊私語,與誦讀《大唐報》的聲音交織在一起。一方面,是對朝廷鐵腕手段的恐懼和私下非議;另一方面,是官方通過報紙傳遞的“正確”信息和價值觀的持續灌輸。恐懼壓制了公開的異見,而持續的正面宣傳,則試圖在人們心中構建起新的認知框架。
深夜,梁國公府書房。李瑾放下手中最新一期的《大唐報》清樣,上面有一篇他授意撰寫的文章,談的是“謠止于智者,實干興邦,空談誤國”。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禁讖緯,是武則天鞏固權力、清除思想異己的必然之舉。他支持,是因為那些攻擊性的讖語和流,同樣也威脅著他的地位和安全。但他更清楚,這種以政治權力強行統一思想、扼殺一切“異端”苗頭的手段,短期內或許有效,長期來看,卻會扼殺思想的活力,造就萬馬齊喑的局面,甚至催生更極端的反抗。他提出“甄別存錄”和利用報紙引導,是在這鐵幕之下,試圖保留一絲理性的縫隙,播下一點務實的種子。
“以罪人,古已有之。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截愈嚴,其潰愈烈。”他對侍立一旁的謀士沈謙低聲道,“今日禁讖緯,明日又當禁何書?禁何?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
沈謙低聲道:“國公所慮極是。然則天后之意已決,借‘洛水瑞石’之天意,行肅清異己之實。眼下之勢,順之者昌。國公能于其中,略作匡正,保存些許有用之學,已屬不易。”
李瑾默然。他知道沈謙說得對。在武則天借助“天命”光環,權力和威望如日中天之際,任何直接的反對都是不明智的。他只能在這洪流之中,盡量做一些修補和引導的工作。
“《大唐報》那邊,關于破除迷信、倡導實學的文章,可以再多一些。多請些真正懂農事、懂水利、懂工匠技藝的人來寫,哪怕文筆差些也無妨,重在實在。那些空談性理、一味頌圣的酸文,適當減少。”李瑾吩咐道,“另外,上次說的,遴選國子監、弘文館中聰穎寒門子弟,開設實學旁聽之事,章程擬得如何了?”
“回國公,已初步擬就。只是……”沈謙有些猶豫,“此事恐需陛下或天后明旨,且涉及學制改動,阻力不小。尤其是一些大儒,認為此乃舍本逐末,不重圣人之學,反去學那些奇技淫巧……”
“阻力會有,慢慢來。”李瑾目光堅定,“讖緯要禁,但人心中的迷茫和求知欲,是禁不住的。不給他們一個正向的出口,他們就會被別的東西吸引。禁書令是堵,我們的實學,包括這報紙上的務實文章,就是疏。堵疏結合,方是長久之計。”
他再次看向窗外。洛陽的夜空,被各處焚燒“禁書”的火光,映得微微發紅。那火光,既是毀滅,也在昭示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允許的范圍內,盡可能多地保存下思想的火種,并試圖引導它們,照亮另一條或許更為艱難,但也許能通往更堅實未來的道路。
禁讖緯的火焰在各地燃燒,《大唐報》的墨香也在繼續飄散。一場思想領域的“破”與“立”正在同步進行。破的是舊有的、可能威脅現有秩序的“異端”思想;立的,是官方欽定的、以“圣母臨人”為核心、輔以“務實”、“忠君”等元素的新意識形態。李瑾身處其間,既是參與者,也是某種程度的修正者。他知道,這條路不會平坦,但他必須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