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賢殿內儒生們為經典字句爭執不休的墨香尚未散去,另一場不見硝煙卻同樣激烈、牽動帝國意識形態走向的爭奪,已在宮廷內外、兩京的寺觀之間悄然展開。這便是釋、道兩家,為爭奪皇室恩寵、官方認可乃至國教地位的角逐。
自兩漢之際佛教東傳,經魏晉南北朝蓬勃發展,至李唐開國,已與本土道教、儒家成鼎足之勢。唐初,因老子(李耳)與皇室同姓,被尊為始祖,道教一度被奉為“本朝家教”,地位尊崇。高祖、太宗時,雖對佛教亦多有優容,但“道先佛后”的排序,大體得以維持。然而,隨著武則天權力日盛,情況開始發生根本性的變化。與需要費盡心機、在字里行間尋找依據的儒家經典相比,佛教經典中關于“女身成佛”、“女王治世”的教義,以及其更為宏闊的彼岸世界觀和嚴密的哲學體系,似乎更能為她突破性別桎梏、構建至高權威,提供直接而有力的理論武器和精神慰藉。
風向的微妙變化,最先在宮廷內部和兩京的高級僧侶、道官之間敏銳地捕捉到。
洛陽皇宮深處,專為武后母親榮國夫人楊氏禮佛而設的小佛堂內,香火日益鼎盛。楊氏篤信佛教,晚年尤甚,武則天為表孝心,不僅時常親自陪同母親誦經禮佛,更敕令擴建佛堂,延請高僧入宮講?法。近來,一位從長安慈恩寺請來的高僧,法號“法明”,尤得武后賞識。法明禪師不僅精通《華嚴》、《法華》諸經,更對《大云經》中“女王承嗣,威伏天下”的經文別有闡發,講述時深入淺出,常使聽者動容。武后聽經的時日明顯增多,賞賜也格外豐厚,甚至特許法明禪師可隨時入宮,為太后和皇后講解佛法。
與此形成對比的是,原本在宮中為皇室主持齋醮、煉制丹藥的道士們,感受到的“圣眷”明顯不如從前。盡管皇帝李治出于養生和祈求長生的目的,對道教煉丹術仍有興趣,時有召見,但來自天后方向的關注和支持,卻顯著減少。一位長期供奉內廷、精于符和天文歷算的老道士郭行真,在一次為皇帝主持完祈福法事后,曾委婉地向負責宮廷供奉的官員提及,宮中幾處道觀年久失修,丹房藥材亦有短缺,希望朝廷能撥付資財修繕補充。然而,奏請遞上去后,卻如石沉大海,最后只得到“庫用緊張,容后再議”的含糊答復。與之相對,天后為慈恩寺、弘福寺等洛陽大寺題寫匾額、賞賜田產、資助譯經的消息,卻不時傳來。
嗅覺靈敏的朝臣們立刻捕捉到了這一信號。以許敬宗、李義府為首的一批官員,開始主動親近佛教,或在家中設佛堂,或與高僧往來,在奏疏談中,也多有引述佛經、贊頌佛法之語。而一些與關隴世家關系密切、或思想較為保守的官員,則依然保持著對道教的好感,或至少是維持“道先佛后”的傳統立場,私下里對日漸興盛的“佛事”頗有微詞。
爭奪很快從宮廷蔓延到更廣闊的領域。麟德三年秋,一場因“祥瑞”引發的佛道正面交鋒,在朝堂上初現端倪。
先是有司奏報,洛州嵩山一位名叫劉道合的道士,在嵩山峻極峰采藥時,夜觀天象,見“紫氣貫太微,光耀帝星”,稱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道祖顯化,佑我大唐”之吉兆,并獻上親手煉制的“九轉金丹”一枚,可延年益壽。此事在朝野間引起不少關注,尤其是那些信奉道教或希望皇帝身體康健的大臣,紛紛上表慶賀,稱之為“道門祥瑞”。
然而,僅僅數日之后,洛陽大慈恩寺住持,德高望重的圓測法師(注:歷史上圓測為玄奘高足,此時應在世,此處借用其名望)上書朝廷,及寺中僧眾在譯經時,于一部新自天竺傳來的梵夾中發現一段“佛說寶雨經”的佚文,其中明確記載,佛陀曾預,當“千年之后”,將有“女王”于“震旦”(指中國)出世,“教化眾生,威德無邊”,是“彌勒下生,救苦救難”的化身。圓測法師進一步闡釋,此“女王”以“菩薩心腸,行帝王事”,正與當今天后“圣母臨人,輔佐圣主,德被蒼生”之功德相應,實乃佛法東傳千年之應驗,佛門之大幸,蒼生之大幸。
此論一出,朝堂嘩然。如果說嵩山紫氣尚屬傳統道教祥瑞范疇,那么“佛說寶雨經”中關于“女王”的預,則直指當前政治核心,為武則天執政提供了比“洛水瑞石”更具經典依據、也更具神圣性的理論支持,其沖擊力遠超前者。
支持武則天和親近佛教的官員立刻抓住機會,紛紛上表,盛贊此乃“佛法靈驗,天意昭彰”,是“天后仁德感天動地,故佛門經典預為垂示”,懇請朝廷褒獎圓測法師及大慈恩寺,并應將此“寶雨經”佚文廣為刊印,宣揚天下。
而以一些世家出身、信奉道教或恪守傳統的大臣,則對此表示懷疑和抵制。他們或質疑“寶雨經”佚文的真偽,認為可能是僧人為迎合上意而偽造;或強調“道先佛后”乃祖宗成法,朝廷不宜過度推崇佛教,以免亂了綱常;更有人隱晦地指出,此“女王”預,與儒家“牝雞司晨”之訓示相悖,恐非國家之福。
朝會上,雙方引經據典,各執一詞,爭論不休。許敬宗、李義府等人舌燦蓮花,極力論證佛經預的權威性和與天后的契合。而反對者則抬出李唐尊崇道教的祖制,以及儒家經典中的禮法大防。
龍椅上的李治,被這突如其來的佛道之爭吵得頭暈腦脹,面色更加蒼白。他本就不愿過多介入此類神學紛爭,加之身體不適,更感煩躁。最終,他疲憊地擺擺手,將目光投向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