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預想中的唐軍步兵沖鋒并未到來。就在守軍注意力被正面佯攻吸引時,東北方那片“平靜”的丘陵背后,突然傳來一陣低沉、沉悶,仿佛大地深處傳來的怒吼。
“咚!咚!咚!咚!……”
聲音并不十分響亮,卻異常沉重,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震顫。緊接著,烏骨城東北面城墻上下,爆開一團團巨大的火光和濃煙!
“轟??!”“轟??!”“轟隆隆?。?!”
地動山搖!碎石橫飛!城墻劇烈地顫抖起來!
守軍從未聽過、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和聲響。那聲音不像雷,不像鼓,更像是什么洪荒巨獸的咆哮。只見遠處丘陵背后,火光連閃,濃煙升騰,一枚枚黑點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呼嘯而來,重重地砸在城墻、敵樓、甕城之上!
實心的石彈砸在墻垛上,頓時碎石崩裂,夯土紛飛,被擊中的女墻瞬間坍塌一大片。而那種鐵殼彈丸,撞擊之后并未立刻彈開,反而在短暫的延遲后,內部裝填的少量火藥被引燃,發生猛烈的爆炸!
“轟――!!”一聲巨響,一處敵樓的木質樓頂被整個掀飛,磚石四濺,里面的守軍慘叫著跌落。另一枚鐵彈擊中了甕城的外墻,雖然沒有立刻炸開,但巨大的沖擊力在城墻上開出一個臉盆大的凹坑,裂縫如蛛網般蔓延。
“天雷!唐軍引來了天雷!”城頭的守軍瞬間陷入巨大的恐慌。他們無法理解那是什么武器,只能將其歸咎于天罰或唐軍妖法。尤其是那爆炸的火光、巨響和隨之而來的殺傷,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炮擊并未停歇。在觀察哨的旗語指揮下,炮手們緊張地清理炮膛(用沾濕的拖把插入灼熱的炮管降溫并清除殘渣)、重新裝填火藥包、放入彈丸、用通條夯實、插入引信……整個過程危險而繁瑣,不斷有炮管過熱發紅,甚至發生小的噴火、漏氣,但訓練有素的工匠和炮手們,在督戰官的厲聲催促和重賞的刺激下,咬牙堅持著。
“咚!”“轟!”“咚!”“轟!……”
炮擊持續了約半個時辰(一個多小時),二十門“大將軍炮”平均每門發射了五到六次。其間,有兩門炮因連續發射、炮管質量或操作失誤而炸膛,造成十余名炮手、工匠傷亡,但其余的依舊在怒吼。
烏骨城東北面的城墻,特別是那段被認為“相對薄弱”的人工增筑墻體,在如此密集、猛烈的轟擊下,已然面目全非。多處墻垛被削平,敵樓垮塌,甕城的外墻被轟開了數道巨大的裂縫,其中一道裂縫貫穿了墻體近半,搖搖欲墜。更重要的是,守軍的士氣,在這從未經歷過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打擊下,徹底崩潰了。許多人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口中念念有詞,祈求神明寬恕,再無戰意。
“時機已到!”一直在中軍高臺上觀察戰況的李瑾,看到城墻破損,守軍大亂,果斷下令,“傳令王方翼、曹懷舜,停止佯攻,轉為真攻,全力壓上!命陌刀隊、跳蕩兵(突擊步兵)為先鋒,集中攻擊東北面破損城墻!云梯、壕車跟上!”
“得令!”
早已憋足了勁的唐軍主力,如同出閘猛虎,從正面和東北側丘陵后同時殺出。正面唐軍牽制了大量守軍,而東北面,由于炮擊造成的破壞和心理威懾,防御已近瓦解。陌刀手們披重甲,執長刀,冒著零星落下的箭矢滾石,怒吼著沖向那被轟開裂縫的城墻缺口。身后的弓弩手、步卒如潮水般跟進。
淵凈土在最初的震驚和恐慌后,試圖組織兵力堵住缺口,但軍心已散,面對唐軍悍不畏死的猛攻,抵抗迅速瓦解。他本人被親兵拼死救下,在殘部掩護下,倉皇從西門潰逃,向國內城方向逃去。
午時未過,烏骨城頭便插上了大唐的旗幟。這座被泉男生寄予厚望、試圖拖延唐軍數月乃至更久的險要山城,在一種前所未見的恐怖武器打擊下,僅僅支撐了半天,便宣告陷落。
消息傳到唐軍大營,全軍振奮。而當潰兵將“唐軍驅使天雷,轟破城墻”的消息帶回國內城、平壤時,引發的恐慌更是難以想象。烏骨城的陷落,不僅打開了通往國內城、平壤的最后一道陸路險關,更重要的是,一種對未知武器的恐懼,如同瘟疫般在高句麗軍中蔓延開來。唐軍擁有“雷霆神器”的傳,越傳越神,嚴重打擊了叛軍的抵抗意志。
李瑾進入一片狼藉的烏骨城,看著那段被“大將軍炮”轟擊得千瘡百孔的城墻,神色復雜。威力的確驚人,但代價也不小,兩名技藝精湛的工匠和八名炮手死于炸膛。他下令厚葬陣亡者,重賞參戰工匠炮手,并命公孫墨詳細記錄此次實戰數據,總結經驗教訓,尤其是如何改進炮管鑄造工藝、提高安全性、以及更精確的瞄準和射表。
“此物威力雖巨,然終是殺伐之器,不可輕用,更不可恃之而驕。”李瑾對身旁的將領們沉聲道,“破城殺敵,最終仍需倚仗將士用命,謀略得當。此物,可為奇兵,不可為常法。傳令下去,此戰所用‘大將軍炮’之事,列為軍中機密,嚴禁外泄具體形制。對外,可稱‘天罰’、‘神機’即可。”
“謹遵將令!”
烏骨城既下,唐軍面前一馬平川。李瑾馬不停蹄,留部分兵力鎮守、修繕烏骨城,主力繼續東進,與從南部穩步北上的孫仁師部,對平壤形成了南北夾擊、最后的合圍之勢。高句麗,這個曾讓前朝英雄折戟、讓本朝太宗抱憾的東北強國,其覆滅的命運,已然在“火炮”的轟鳴聲中,被無情地敲定。
而在遙遠的洛陽,當烏骨城被“天雷”轟破的捷報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紫微宮時,朝野震動。武則天聞報,喜動顏色,對左右道:“梁國公真乃國之干城!此‘鎮國大將軍炮’,果不負其名!傳詔嘉獎,厚賞有功工匠、將士!此等利器,當秘之,善用之!”她敏銳地意識到,這種新式武器不僅在軍事上意義重大,在政治上,將其與“天罰”、“神佑”相聯系,更能強化她“受命于天”的權威。于是,在朝廷的官方捷報和《大唐報》的渲染下,“烏骨大捷”被描繪成“二圣德被天地,故有神雷助陣,誅滅逆賊”的祥瑞之戰。李瑾知道這其中的政治運作,但此刻,他更關心的是如何盡快拿下平壤,結束這場戰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