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五年四月末,遼東的春天來得遲,卻也帶來了生機。冰雪消融,道路泥濘,給行軍和補給增添了無數困難,卻也宣告了嚴冬的結束,適合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季節終于到來。然而,李瑾陸路大軍的東進步伐,在新城以北、鴨綠江中游的一座險要山城――烏骨城下,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頑強抵抗。
烏骨城(約在今遼寧鳳城附近山區,亦有認為在吉林通化一帶,此處取前說),并非如遼東城那般位于平原,而是依山而建,雄踞于扼守通往國內城、平壤要道的險峻山嶺之上。城墻多用巨石壘砌,依山勢蜿蜒,高聳陡峭,易守難攻。守將淵凈土,是高句麗名將淵蓋蘇文(泉蓋蘇文)的族侄,驍勇善戰,對泉男生極為忠誠。他手中雖只有萬余兵馬,但憑借天險,儲存了大量糧草、滾木石,擺出了一副死守待援、與城偕亡的架勢。
王方翼、曹懷舜兩軍先后抵達,嘗試了數次仰攻,皆因山道狹窄、守軍防御嚴密而損失慘重,未能撼動城池分毫。李瑾率中軍主力趕到,觀察地形后,也皺起了眉頭。烏骨城如同一只盤踞在山巔的刺猬,強攻必然傷亡巨大,且曠日持久。而時間,對遠征的唐軍而,彌足珍貴。每多拖一日,糧草消耗便多一分,平壤的泉男生便有更多時間調整部署,從南部抽調兵力回援,甚至可能迫使孤軍深入、登陸朝鮮半島的孫仁師所部陷入險境。
“大總管,此城險峻,強攻恐非上策。是否繞道而行?”左軍總管曹懷舜望著云霧繚繞的山城,面帶憂色。
李瑾沒有立刻回答,他策馬在城下數里外緩緩巡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烏骨城的每一處城墻、每一段山脊。良久,他指向城池東北側一段相對平緩、但被加筑了數道甕城和敵樓的外墻,問道:“此處城墻,與主山體結合如何?墻體可有裂縫、新舊痕跡?”
身旁一名熟悉遼東地理的向導官(由歸順的當地貴族擔任)仔細觀察后回答:“回大總管,烏骨城主體依山而建,多利用天然峭壁,唯東北面因山勢略緩,乃前代人工增筑,墻體雖厚,但據聞早年曾有地動(地震),略有損傷,后雖修補,堅固程度或不及他處。且此處地勢稍平,便于集結兵力器械,故守軍在此加筑了甕城和敵樓,防御最為嚴密。”
“最嚴密之處,往往也可能是最薄弱之處。”李瑾沉吟道。他深知,這種山城,強攻正面損失太大,長期圍困又恐生變。必須找到一種能快速撕開缺口的方法。他想起了臨行前,武則天親自過問,并特批從將作監、軍器監調撥給他的一批“秘密武器”。
“傳我將令,”李瑾調轉馬頭,返回大營,語氣果決,“王方翼、曹懷舜所部,繼續在正面佯攻,多張旗幟,日夜擂鼓吶喊,制造大軍即將總攻假象,吸引守軍注意。梁建方!”
“末將在!”
“命你率本部精騎,并蕃騎五千,向南繞過烏骨城主山,嚴密監視國內城、平壤方向,若有援軍,務必阻截,至少遲滯三日!”
“得令!”
“其余諸軍,隨本帥移營至城東北五里外那片丘陵之后,隱蔽待命。將后軍輜重營中,以黑布覆蓋、單獨押運的那批‘家伙’,給本帥小心運上來,在東北面選一處隱蔽、但射程可及城墻的陣地,連夜架設!”
眾將面面相覷,不知大總管所指的“家伙”是什么,但見李瑾神色鄭重,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期待,皆不敢多問,凜然領命。
夜幕降臨,烏骨城上燈火通明,守軍不敢有絲毫懈怠,緊張地注視著山下唐軍大營的動靜。而在城池東北方數里外的一片背陰?丘陵之后,卻是另一番緊張而隱蔽的景象。
數百名從軍器監、將作監調來的工匠,在重兵護衛下,正指揮著大批士兵和民夫,小心翼翼地卸下一輛輛以厚重牛車拖曳、覆蓋著嚴密油布和黑幔的“特殊輜重”。當油布被掀開,月光下顯露出來的,是二十余尊黝黑、沉重、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
它們并非傳統的投石機(h),雖然保留了木質基座和部分杠桿結構,但投射臂更短更粗,連接著一個巨大的、斜向上的厚重鐵制圓筒。圓筒尾部有復雜的機括和火門,筒身被粗大的鐵箍加固,架設在帶有輪子的堅固木制炮車上,可以通過絞盤調整仰角。旁邊堆放著同樣以油布遮蓋的球形彈丸,有石彈,也有一種外殼粗糙、看起來更沉重的鐵殼彈丸,以及大量封裝好的火藥包。
這便是李瑾多年來暗中支持、由將作監和軍器監的頂尖工匠,在改良傳統“火藥”配方(硝、硫、炭比例更精確)、借鑒“猛火油柜”噴射原理和大型弩炮結構基礎上,秘密研發、試驗了數年的“鎮國大將軍炮”――一種原始但威力巨大的前裝滑膛火炮!雖然射程尚不及頂尖的床弩,精度也遠未完善,操作復雜,移動笨重,但其集中轟擊一點時,對土木、磚石結構的破壞力,是傳統投石機和弩炮難以比擬的。因其制造、運輸、使用皆極耗國力人力,且技術尚不完全成熟,故數量稀少,一直被朝廷視為最高機密,非必要絕不輕易示人。此次東征高句麗,武則天為了確保勝利,尤其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如烏骨城這般的堅城,特批調撥了這二十余門“大將軍炮”及相應的彈藥、工匠,隨軍出征,歸李瑾全權節制。
工匠們指揮著士兵,利用斜坡、滾木,將這沉重的“大將軍炮”一門門推上預設的發射陣地。陣地經過精心選擇,位于一片緩坡之后,正面有丘陵遮蔽,從烏骨城方向難以直接觀察,但通過山頂觀察哨的旗語指揮,可以調整射角,轟擊東北面城墻。炮位之間挖掘了深壕,堆砌了土壘,以防敵軍反擊或火炮炸膛傷人。彈藥、火藥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遠離明火的專用掩體內。
李瑾親自來到陣地視察。看著這些凝聚了無數工匠心血、閃爍著冷冽寒光的戰爭巨獸,他心中感慨。這東西威力雖大,但造價高昂,工藝復雜,運輸困難,且每次發射都冒著炸膛的巨大風險。若非烏骨城如此棘手,他本不愿輕易動用。但此刻,為了盡快打開通往平壤的道路,為了減少將士傷亡,也為了震懾敵軍,他必須亮出這張底牌。
“都準備好了嗎?”李瑾問負責此批火器的將作監少匠(官職,負責工程制造)公孫墨(虛構)。
“回大總管,二十門‘大將軍炮’已全部就位,彈藥充足,引火藥、***已檢查完畢。工匠、炮手均已反復操練規程,只是……”公孫墨年約四旬,面容精干,此刻卻有些緊張,“此物雖經多次試射,然實戰中,變數極多,尤其連續發射,炮管過熱,極易……炸膛。且今日略有東風,恐對射程、精度有細微影響。”
“本帥知曉。”李瑾拍了拍冰冷的炮身,“不必求百發百中,只要能在城墻上轟開缺口,震懾守軍,便是大功一件。傳令下去,炮手、工匠,凡此次立功者,重賞!若有傷亡,加倍撫恤!”
“遵命!”
四月二十八日,晴,有微風。拂曉時分,烏骨城東北方向,唐軍營寨突然戰鼓震天,旌旗招展,王方翼、曹懷舜所部在正面擺出大規模攻城的架勢,云梯、沖車、壕橋緩緩前推,弓弩手萬箭齊發,壓制城頭。守將淵凈土見狀,不敢怠慢,將主要兵力調往正面,準備迎接唐軍的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