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七年,仲春。
平壤城外的牡丹峰,松柏蒼翠,俯瞰著腳下蜿蜒的炙橢鸞セ指瓷畝汲恰7宥ヒ淮鈉教ㄉ希慮氨鬩芽家幌詈拼蠊こ獺j倜そ場19穹蛟詿絲餃∈送梁換65鋇鋇腦浠魃牒拋由杖詹瘓h緗瘢こ桃呀采
這是一座正在修建的巨大碑亭,或者說,碑閣。其規(guī)模形制,遠超尋常。底座以花崗巖壘砌,高達數(shù)尺,四周雕有蓮花、祥云、瑞獸紋樣。底座之上,是一座重檐歇山頂式的宏偉碑亭,木構(gòu)飛檐,斗拱交錯,雖然尚未上漆,但結(jié)構(gòu)已顯巍峨。碑亭正中,一塊巨大的、未經(jīng)雕琢的青色巨巖被安放在特制的石龜趺座上,巖石表面已經(jīng)過初步打磨,光滑如鏡,在春日陽光下泛著冷峻的光澤。石料來自平壤附近最好的采石場,據(jù)說質(zhì)地堅硬,可歷千年風(fēng)雨。
這便是李瑾下令修建的“大唐平高句麗紀功碑”。
碑者,刻石紀功也。自秦漢以來,勒石燕然,刻碑記功,便是華夏王朝宣示武功、昭告后世的重要形式。李瑾選擇在即將班師回朝、安東大局初定之際,于平壤――這個高句麗數(shù)百年都城、也是其政權(quán)最終覆滅之地――樹立此碑,其意不自明。這不僅是紀念一場軍事勝利,更是宣告大唐對此地的主權(quán),宣揚朝廷威德,安撫歸順人心,警示潛在異志,并將這場戰(zhàn)爭納入官方書寫的歷史敘事,永鐫金石。
碑亭周圍,旌旗獵獵,甲士環(huán)列。安東都護府的主要文武官員、駐軍將領(lǐng)、新歸附的高句麗舊地有頭臉的耆老、士紳代表,以及特意從遼東、國內(nèi)、烏骨等地趕來的州縣官吏、部族酋長,數(shù)百人肅立等待。氣氛莊嚴肅穆,唯有山風(fēng)吹過松濤,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吉時將至。李瑾在梁建方、杜賓客、高侃、王方翼、曹懷舜、孫仁師等一眾心腹將吏的簇擁下,登上了牡丹峰頂。他今日未著甲胄,而是一身紫色圓領(lǐng)[袍,腰系玉帶,頭戴進賢冠,顯得莊重而威嚴。經(jīng)過近三年的征戰(zhàn)與勞心竭力的治理,他比出征時清減了些,但目光更加深邃沉靜,顧盼之間,自有久居上位的威儀和氣度。
他先環(huán)視四周,目光掠過遠處依稀可見的平壤城垣、奔流不息的炙約案狽講悅5娜荷健搶鐫歉呔淅鋈死狄隕婧偷摯溝母溝亍h緩螅氖酉呋氐窖矍罷庾唇性乩返木薇捅ど稀
“大總管,吉時已到。碑亭匾額、碑文,皆已備妥,請大總管揭彩、祭告。”擔任贊禮官的杜賓客上前一步,躬身稟道。
李瑾微微頷首。早有侍從捧上香案,設(shè)于碑亭正前方。李瑾凈手,上前,從侍從手中接過三炷粗大的線香,就著銅鶴香爐中的長明燈點燃,縷縷青煙裊裊升起。他面對巨碑,神情肅穆,朗聲道:
“維大唐麟德七年,歲次庚午,三月壬申朔,越十有五日丙戌,檢校安東都護、持節(jié)、總管遼東諸軍事、太子太師、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三品、趙國公臣李瑾,謹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大唐列祖列宗、及此方山川神靈之前:
“高句麗者,本箕子所封,漢之玄菟、樂浪故郡也。自漢末離析,竊據(jù)遼東,僭號稱王,歷世四百余載。其先或受中朝冊封,稍知臣禮;然自蓋蘇文弒逆,專權(quán)暴虐,屢抗王師,侵我邊陲,虐彼黎庶。至男生嗣逆,兇悖尤甚,囚其君父,戮我使臣,窺伺上國,罪盈滔天。
“我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仁覆寰宇,義拯蒼生。念其久染夷風(fēng),屢頒詔諭,冀其悔禍。而男生冥頑,怙惡不悛。天威震怒,不得已而用兵。臣瑾謬膺閫寄,統(tǒng)率六師,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百姓簞食。自遼水以東,至于平壤,旌旗所指,城池瓦解。遂擒元惡,俘其丑類,收其圖籍,裂其土地。
“今高句麗已平,兇渠授首。乃裂其地為府州,置官守,行教化,薄賦斂,勸農(nóng)桑。使彼遺氓,得脫豺狼之吻,復(fù)見堯舜之天。此皆陛下、天后神武圣文,格于上下;亦將士忠勇,百姓協(xié)力之功也。
“謹擇吉地,斫石紀勛,昭示不朽。伏惟神靈,永鎮(zhèn)此土,護佑生民,風(fēng)雨以時,災(zāi)癘不作。使我皇唐之德,光被遐荒;華夏之化,漸漬蠻貊。謹告。”
祭文用詞莊重典雅,既追述了高句麗的歷史淵源(強調(diào)其原本是華夏故地),歷數(shù)其近代罪狀(重點是蓋蘇文、泉男生父子的悖逆),彰顯了唐朝出師的正義性與不得已,又突出了戰(zhàn)爭的順利和戰(zhàn)后的善政(設(shè)府州、行教化、薄賦斂),最后祈求神靈保佑此地安寧,宣揚大唐德化。這是一篇標準的、****的官方敘事,將被鐫刻在碑上,流傳后世。
祭告完畢,李瑾將線香插入香爐。隨即,在贊禮官的唱喏聲中,他走到碑亭正門處,那里懸掛著一塊覆蓋著紅綢的巨匾。李瑾伸手,緩緩拉下紅綢,露出匾額上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定遠閣”。此名取自“安定遠疆”之意,既紀念平定高句麗之功,亦寓含對安東地區(qū)長治久安的期望。
接著,他移步至巨碑之前。碑身朝南一面,已經(jīng)用端莊雄渾的顏體(此時代顏真卿未生,可視為類似風(fēng)格的楷書),陰刻了密密麻麻的碑文。內(nèi)容比他剛才口誦的祭文更為詳細,開篇先歌頌皇帝、天后圣德,次述高句麗之罪,再詳列此次東征的統(tǒng)帥、主要將領(lǐng)名單、重要戰(zhàn)役過程、斬獲成果,然后是戰(zhàn)后設(shè)立安東都護府、劃分州縣、安置百姓、減免賦稅等一系列善政。最后是長篇的四銘文,以華麗的駢儷文辭,極盡頌揚之能事。
碑文的末尾,赫然是撰寫者和書寫者的落款:
“光祿大夫、行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三品、監(jiān)修國史、太子太師、上柱國、趙國公臣李瑾奉敕撰文并書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