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青光祿大夫、守工部尚書、將作大匠閻立本奉敕監造并篆額”
李瑾親自撰文書丹,請來了朝中頂尖的建筑藝術大師閻立本(以其繪畫、建筑聞名)監造并題寫碑額篆字,足見對此碑的重視。碑文用詞考究,書法遒勁,鐫刻深峻,確是一件堪稱典范的“豐碑巨制”。
李瑾凝視著自己的手筆,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熟悉的字句。當看到“遂擒元惡,俘其丑類,收其圖籍,裂其土地”時,他眼前仿佛又閃過平壤城破時的烽煙、泉男生授首的場景、高藏匍匐請降的窘態。當看到“使彼遺氓,得脫豺狼之吻,復見堯舜之天”時,他想到的是流離失所的百姓、荒蕪的田地,以及這近一年來殫精竭慮的恢復治理。碑文是榮耀的記錄,但書寫這榮耀的,是無數人的鮮血、汗水和生命。
“揭碑――”贊禮官再次高唱。
八名膀大腰圓的力士,用粗大的繩索和木杠,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覆蓋在碑文上的最后一道防護木板。完整的、鐫刻著三千余字碑文的青色巨碑,完全呈現在眾人面前。陽光斜照,碑文筆畫凹處陰影分明,更顯莊嚴肅穆,仿佛帶著沉甸甸的歷史分量。
在場所有唐方官員、將士,無不挺直腰板,面露激動與自豪之色。這是他們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功勛,將被刻在石頭上,流傳千古。不少將領眼眶微濕,想起了戰死的同袍。
而那些被“邀請”來觀禮的高句麗耆老、士紳代表,心情則復雜得多。他們仰望著這座矗立在故國都城最高處、俯瞰四野的巨碑,看著上面宣告高句麗滅亡、宣揚大唐功德的文字,心中五味雜陳。有亡國的悲涼與屈辱,有對新朝權的敬畏與順從,或許也有一絲對結束戰亂、迎來新秩序的茫然期待。他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那冰冷的碑文對視,更不敢流露出絲毫不滿。
李瑾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緩步走到碑亭前的石階邊緣,面向所有觀禮者,聲音沉穩而清晰地傳開:
“此碑既立,非為夸耀武功,炫示兵威。實為銘記前事,惕厲后人。銘文所載,是我大唐將士忠勇報國、捐軀疆場之壯烈,是陛下、天后撫育萬民、平定禍亂之圣德,亦是高句麗逆臣悖天作亂、自取滅亡之殷鑒!”
他目光掃過那些高句麗遺老:“自今以后,再無高句麗,唯有大唐安東!爾等生于斯,長于斯,此后亦是大唐子民。朝廷設州置縣,輕徭薄賦,興學勸農,所為者何?惟愿四海一家,百姓安康。過往恩怨,已隨戰火湮滅。但望爾等及爾等子孫,謹記教訓,安分守己,勤事耕讀,遵從王化,則可共享太平,永為盛世良民。若有冥頑不靈,心懷異志,欲效泉男生之覆轍者――”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電:“此碑,亦將為誅心之劍,鎮魂之石!高句麗宗廟已隳,社稷已傾,前車之鑒,就在眼前!望爾等細思之,慎處之!”
這番話,既是說給在場的高句麗人聽,也是說給所有安東的官員、駐軍,乃至未來可能讀到碑文的后人聽。是安撫,更是警告;是承諾,更是底線。
“謹遵大總管教誨!”唐方官員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峰巒。
高句麗耆老代表們更是慌忙俯身,以額觸地,顫聲道:“天朝恩德,再造之恩,沒齒難忘!吾等及子孫,永為大唐順民,絕無二心!”
李瑾微微頷首,神色稍霽。他轉身,再次望向那座巍峨的“定遠閣”和閣中的紀功巨碑。碑亭的影子,在春日陽光下被拉得很長,仿佛一只巨獸,靜靜地伏在牡丹峰頂,守望著腳下的平壤城,守望著這片剛剛更換了主人的土地。
他知道,這座碑,連同碑上的文字,從此將成為這片土地上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記。它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終結,也開啟了一個新的、充滿未知的時代。它將承受風吹雨打,歲月侵蝕,也將見證此后數百年的滄桑變遷。后世之人,無論是唐人、高句麗遺民的后代,還是其他什么民族,當他們站在這碑前,閱讀這些文字時,會作何感想?是緬懷大唐的赫赫武功,感嘆高句麗的煙消云散,還是從中讀出征服者的驕傲與被征服者的隱痛?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但時間的河流,終將沖刷一切,留下最本真的痕跡。李瑾能做的,就是在這塊石頭上,刻下他所認為的“真實”與“正確”,并為這個“真實”與“正確”,盡可能打下堅實的根基。
“愿此碑永立,愿此地長安。”他在心中默念,隨即轉身,對眾人道:“禮成。諸君隨我下山。安東未來,尚有諸多事務,亟待我等戮力同心。”
山風更勁,吹動他的衣袂。身后,定遠閣寂然矗立,巨碑無。前方,是下山的路,是等待他歸去的龐大帝國,是已然開啟的新篇章,也是未可知的、更為波瀾壯闊的未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