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幾位同僚:“然,恭順之下,其心可曾真正臣服?彼輩學習我典章文物,改革其制度,自稱‘天皇’,用我年號,行我禮儀,其意非在永為藩屬,而在自強。今高句麗,曾雄踞遼東數百年,屢抗中原,終至傾覆。此等前車之鑒,倭國君臣,豈能無感?唇亡齒寒,物傷其類。我滅高句麗,在彼輩眼中,非僅除一惡鄰,更是天朝兵鋒之展示。其國中,豈能無‘唐軍下一步,是否跨海而來’之懼?”
“既有此懼,則其暫停遣使,整頓武備,暗懷異志,便在情理之中。”李瑾走回座位,語氣轉冷,“此非一時之意氣,實乃其國策或有轉變。彼輩或以為,隔海相望,天朝雖強,跨海征伐,談何容易。故敢陽奉陰違,漸露不臣之相。”
“太子太師之意是?”郝處俊問道。
“倭國之事,已非簡單藩國不恭。”李瑾沉聲道,“高句麗新滅,四夷震恐,此誠然。然震恐之后,必有反復。強者示弱,必招覬覦;威權偶弛,則生輕慢。吐蕃、突厥,陸上強敵,我朝可陳重兵以御之。而倭國,隔海之患,若任其坐大,蓄力自強,待其水師漸成,與朝鮮半島之新羅、百濟遺民,乃至與我朝沿海之不安分者暗通款曲,則必成我東顧之憂,海疆之患!今其暫停遣使,便是信號。若我朝不聞不問,或僅以辭詰責,彼必以為我朝畏其海險,或無力東顧,其不臣之心將愈熾,其自立之志將愈堅。待其羽翼豐滿,再行處置,則難矣。”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故,對倭國,不可僅以尋常藩國待之。其既有不臣之兆,便當示之以威,探其虛實,早作決斷。李相、薛相所遣使詰問,可也。然所遣之使,當為強使,持節杖,攜詔書,直入其國都,面見其王,責其不庭,問其停使之故,令其明確表態:是永絕遣使,自外王化?是暫緩行事,有何隱情?是內部有變,需我天朝冊封正名?必須有個明確說法!同時,命登州、萊州、楚州(今江蘇淮安)水師,加強巡弋,整備舟師,做出隨時可跨海東進之姿態。水師可護送達使前往,以壯聲威。”
“若其王推諉搪塞,或態度倨傲,又當如何?”李敬玄追問。
李瑾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聲音不大,卻帶著金石之音:“那便需請旨陛下、天后,集廷議,商征伐之備。高句麗可平,隔海之倭,何足道哉?然此乃后話。當務之急,是遣使以觀其志,整軍以懾其心。若其果有異志,則我朝需早定方略,不可養癰為患。”
幾位宰相聞,神色皆是一凜。他們聽出了李瑾話中隱含的深意:對倭國,已從“羈縻撫慰”的范疇,提升到了“警惕、威懾、必要時準備征討”的戰略層面。這無疑是一個重大的政策轉向信號。
“太子太師所慮深遠。”薛元超緩緩道,“只是,跨海用兵,非同小可。水師、糧秣、天時、地利,皆需詳加籌劃。且出師需有名。倭國目前只是‘暫停遣使’,并未公然反叛,若興兵討伐,恐遭物議,謂我天朝恃強凌弱,有損陛下、天后仁德之名。”
“出師之名?”李瑾眼中寒光一閃,“白江口舊恨,可曾遺忘?倭國昔年聯兵百濟,侵我藩屬,其罪一也。自我平高句麗,其不增賀使,反停遣唐,輕慢上國,其罪二也。暗整水師,修葺邊備,其心叵測,其罪三也。若其使至,辭不恭,或陽奉陰違,則其不臣之罪,昭然若揭!屆時,再提白江口舊事,其累世之惡,今又故態復萌,我天朝為保海疆安寧,為護藩屬正道,不得已而用兵,名正順!”
他語氣斬釘截鐵:“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謀。倭國事小,然其所系者大。此乃是否能讓四夷真正畏服,能否確保遼東、安東長治久安,乃至我大唐海疆未來數十年太平之關鍵!豈可因循茍且,坐視隱患滋長?”
一番話,說得幾位宰相默然。他們固然有各種顧慮,但李瑾站在更高的戰略層面,指出了問題的嚴峻性和提前處置的必要性。尤其是將倭國動向與安東穩定、海疆安全掛鉤,讓人不得不深思。
最終,政事堂達成初步意見:即刻以朝廷名義,遣一強使,持節赴登州,召見倭使栗田真人,嚴詞詰問,并令其即刻遞表入朝解釋;同時,命其傳書回國,要求倭國朝廷就暫停遣唐使等事,給出明確答復。同時,密令登州、萊州等地水師加強戒備,整訓舟師,以備不虞。至于后續是否征討,則需視倭國回應和二圣旨意再定。
決議形成文書,由政事堂諸相署名,送入宮中,等候皇帝和天后的最終裁決。
走出政事堂,秋日的陽光有些晃眼。李瑾抬頭望了望東方的天空,那里除了悠悠白云,什么也看不見。但他知道,在海的那一邊,那個島國上的君臣,此刻想必也正在為如何應對大唐這個剛剛展現了恐怖實力的巨人而激烈爭論著。
“暫停遣唐使……”李瑾低聲自語,嘴角的冷意更深了些,“或許,這只是一個開始。也好,該來的,總會來。白江口的舊賬,連同可能的新怨,或許到了該一并清算的時候了。”
他想起后世歷史上,倭國在唐代中后期逐漸停止遣唐使,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并在后世給中原王朝帶來無數麻煩。如今,既然自己來到了這個時代,大唐的國力、軍力、尤其是水師力量,因自己的出現和“格物院”的推動,已遠勝原本的歷史軌跡,那么,是否有可能將潛在的海疆威脅,扼殺在萌芽狀態?或者,至少在其尚未完全“閉關”之前,給予其足夠的震懾,迫使其繼續保持在朝貢體系之內?
鴻臚寺的官員帶著政事堂的文書匆匆離去。一道道命令將從洛陽發出,奔向登州,奔向沿海各水寨。大唐帝國的龐大機器,再次因為東海彼岸的一點漣漪,而開始了緩慢卻堅定的轉動。戰爭的陰云,或許還未聚集,但審視與威懾的目光,已然投向那片波濤之外的島嶼。
洛陽城中,依舊是一片盛世繁華景象。唯有少數知情者的心頭,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來自海洋深處的迷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