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合上卷宗,目光掃過眾人:“有此六條,倭國之罪,罄竹難書!白江口之役,非是舊恨,乃是其累累罪行中最為昭彰之一件!其國非但未曾真心悔過,反因我朝寬仁,變本加厲!今高句麗既平,安東新設,海疆之安,關乎東北大局。倭國孤懸海外,若任其坐大,與朝鮮半島之新羅(需警惕)、百濟遺民,乃至沿海不安分之徒勾結,則必成我朝心腹之患!今日其敢停派遣使,明日就敢侵擾新羅,后日就敢寇我登萊!豈可因大海阻隔,便養虎遺患?”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沉痛激昂:“諸位試想,白江口一戰,我大唐多少忠勇將士,血染碧波,埋骨異域?彼時先帝(太宗)在位,猶以此為大憾!今我朝國力之盛,軍威之強,遠勝昔日。高句麗此等陸上強國,數月而平。倭國,一海島小邦,仰我鼻息而存,竟敢效尤高句麗,行悖逆之事!若不以雷霆之勢,犁庭掃穴,永絕后患,則白江口殉國之將士英靈何安?則四夷觀之,豈不以為我大唐可欺?則后世史筆,將如何評說我等當國之人,畏縮茍安,坐視海疆不寧?!”
這一番話,既有理有據,又充滿感情,尤其是提到白江口殉國將士,更是讓在座眾人動容。郝處俊拍案而起:“太子太師所極是!倭國惡行累累,今又自絕于天朝,若不征討,何以告慰先烈?何以震懾四夷?老臣愿附議,請陛下、天后下詔,明數倭國之罪,興問罪之師!”
李敬玄和薛元超對視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與決斷。李瑾的論述,已將倭國問題從簡單的“遣使禮儀”之爭,上升到了國家安全、歷史舊賬、天朝威嚴的戰略高度。尤其是將倭國與高句麗類比,指出其潛在威脅,極具說服力。在唐朝剛剛取得滅國大勝、國勢如日中天的背景下,這種“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強勢思維,很容易獲得共鳴。
“太子太師思慮周全,老臣亦以為,倭國之事,不可姑息。”李敬玄緩緩道,“然跨海用兵,非同小可。水師需整頓,戰艦需修繕,糧秣需轉運,天時需擇取。更需詳探倭國山川地理、兵力部署。非有萬全準備,不可輕動。”
薛元超補充道:“還有新羅。新羅與倭國有世仇,亦是我朝藩屬。若征倭國,新羅態度至關重要。是令其出兵助戰,還是嚴守中立,需早定方略。此外,朝中恐怕亦有不同聲音,需預先綢繆。”
李瑾點頭:“二位相公所慮甚是。征伐乃國之大事,自當謀定后動。我意,可分三步走:其一,立即以陛下、天后名義,頒詔天下,明數倭國自前隋以來,特別是白江口之戰及現今停派遣使之罪,詔書中可重提白江口舊事,申明此乃討逆復仇、伸張天討之義戰!此詔須傳檄四方,尤其是新羅、渤海、乃至吐蕃、突厥,使其知我出兵之名正順!”
“其二,命兵部、戶部、工部,即刻著手籌備。登州、萊州、楚州、明州(今寧波)諸水師,加緊整訓,檢修戰船,儲備箭矢、火器(火炮、猛火油等)、糧秣。著令將作監、格物院,協助水師,改良海船,研制適于跨海作戰之軍械。同時,遣精干斥候,假扮商人、僧侶,潛入倭國,詳繪其海岸、港口、道路、城池之圖,打探其兵力虛實、國內輿情。”
“其三,遣一重臣為特使,持此問罪詔書,率精銳水師一部,護送前往倭國。一則向其國王當面問罪,觀其反應;二則,亦是武裝巡弋,展示軍威,探查其海防虛實。若其國王畏懼,親縛請罪,或可暫緩兵鋒,然其國政、水師,必須受我監管。若其稍有遲疑,或出不遜,則特使即可憑詔書,宣示其罪,斷絕邦交,我大軍隨后即至!”
他目光灼灼,看向三位宰相:“此三步,步步緊逼,名為問罪,實為備戰。以半年為期,若倭國能在我大軍集結完畢前,做出令我朝滿意之讓步,則兵戈或可暫息。若其冥頑不靈,則待明年夏秋,東南風起,便是大軍東渡,犁庭掃穴之時!”
郝處俊、李敬玄、薛元超三人沉吟片刻,相繼頷首。李瑾的方略,考慮周全,步步為營,既有外交上的最后通牒,又有軍事上的切實準備,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又占據了道義和歷史的制高點。
“太子太師此策甚妥。”薛元超道,“只是,這問罪特使,人選至關重要。需位高權重,能代表朝廷威嚴,又需膽略過人,臨機決斷。”
李瑾沉吟道:“此事,需奏請陛下、天后圣裁。不過,我意,或可由一位熟悉海事、膽氣過人之中樞重臣,或一員能代表軍方之宿將擔任。具體人選,可稍后再議。當務之急,是即刻擬定問罪詔書,并啟動備戰事宜。”
四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至暮色降臨。最終,一份由政事堂四位宰相聯署的奏疏,被緊急送入宮中。奏疏中詳細闡述了倭國之罪(重點重提白江口舊恨)、其潛在威脅、以及“先禮后兵、陳兵問罪、以備征伐”的三步策略,并附上了李瑾草擬的《問罪倭國詔》草稿。
紫微宮中,李治倚在榻上,精神不濟,主要由武媚娘閱覽奏疏。她仔細看完了每一行字,特別是李瑾所列舉的倭國六條罪狀和重提白江口之戰的段落,鳳目之中,光芒閃動。
“白江口……舊恨……”武媚娘輕聲自語。她當然記得那場戰役,那是先帝高宗時代對外戰爭的一次重大勝利,極大地鞏固了唐朝在東北亞的霸權。如今,李瑾巧妙地將這段歷史重新提起,不僅勾起了朝野對倭國的舊惡,更將可能的征討行動,包裝成了“復仇”與“維護天朝尊嚴”的正義之舉,極大地削弱了“恃強凌弱”的道德壓力。
“重提舊事,以彰其惡;陳兵海上,以懾其心;遣使問罪,以觀其變……三郎此策,步步為營,老成謀國。”武媚娘對身旁的李治柔聲道,“陛下,倭國確有不臣之心。高句麗方平,若容倭國效尤,則四夷效仿,國威何存?白江口殉國將士英靈何安?瑾兒所,不無道理。當示之以威,若其悔悟,則羈縻之;若其頑抗,則征伐之。海疆不安,則遼東、新羅亦難寧。此乃一勞永逸之策。”
李治咳嗽了幾聲,略顯渾濁的眼睛看著武媚娘,緩緩點頭:“媚娘所……甚是。倭國……小丑耳。然跨海……用兵,需謹慎。既有舊恨,又添新仇……問罪可也。具體……媚娘與三郎……斟酌辦理。勿使……國庫空虛,民生疲敝。”
“陛下放心,臣妾與三郎、諸位相公,自會妥善處置,必不使陛下憂心。”武媚娘溫安慰,眼中卻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高句麗的勝利,極大地增強了她的威望和權力欲。若能再平倭國,將帝國的影響力真正擴展到海洋,那將是何等功業?而且,借此機會,進一步鞏固李瑾的軍事領導地位,震懾朝中可能的異議,也是一舉多得。
很快,圣旨下達。朝廷正式頒布《問罪倭國詔》,詔書歷數倭國自前隋以來罪狀,尤其詳述白江口之戰“忘恩負義,以怨報德,侵我藩屬,殺我將士”之惡行,痛斥其現今“停派遣使,陰蓄異志”之悖逆,責令倭國王“速遣親信重臣,奉表至洛陽,自陳其罪,并即刻恢復遣使,永絕邪心”,否則“王師所指,海波難平,勿謂之不預!”
詔書以邸報形式,通告全國州縣,并傳檄四方藩國。同時,兵部、戶部、工部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登、萊、楚、明等州水寨,日夜趕工,整修戰艦,囤積物資。一批精干的“商人”、“僧侶”,也從登州、明州等地悄然出海,駛向東方。
白江口的舊恨,被重新點燃,化為宣示征討大義的熊熊烈火。戰爭的齒輪,在詔書頒下的那一刻,開始緩緩轉動。而此刻的倭國,是否感受到了來自西面海洋上,那越來越近的、夾雜著歷史硝煙與冰冷殺意的海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