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八年,春。
隨著《問罪倭國詔》的頒行和白江口舊恨的重提,大唐朝廷征伐倭國的戰略意圖已昭然若揭。盡管朝中仍有零星異議,認為跨海遠征耗費巨大、風險莫測,但在李瑾與武媚娘的堅持下,在滅高句麗余威的震懾下,在“復仇雪恥、永絕海患”的大義名分下,主戰的聲音牢牢占據了上風。戰爭的機器一旦啟動,便以驚人的效率運轉起來。
登州,水寨。
這里已完全成為一座巨大的兵營和造船工場。從去年臘月起,來自大唐沿海各州――揚州、楚州、明州、福州、廣州,乃至內陸江河造船基地的工匠、物料,便源源不斷地向登州匯集。朝廷的旨意明確:以登州為主,萊州為輔,打造一支足以跨海遠征、搭載數萬大軍的龐大艦隊。
李瑾在頒布詔書后不久,便以“巡閱海防、督造戰船、籌備東征”的名義離開洛陽,親臨登州坐鎮。他深知,跨海遠征,勝負之機,泰半系于舟師。高句麗的陸戰勝利無法簡單復制到海上,大唐需要一支超越時代的、真正強大的遠洋艦隊。
水寨內外,人聲鼎沸,錘鑿叮當,號子震天。海灣內,數百艘大小船只正在緊張地修造、改造、裝配。其中既有傳統的樓船、艨艟、斗艦、走舸,更有近年來在“格物院”指導下,結合傳統技藝與李瑾提供的后世理念,新設計建造的“海鶻”級大型戰艦。
“殿下請看,這便是新下水的‘鎮海’號,是此番打造的五艘‘鎮’字級旗艦之一。”登州水師都督、此次被任命為東征艦隊副總管(總管由李瑾親兼)的何迦樓,一位皮膚黝黑、身形矯健的老水軍將領,指著港灣深處一艘巍峨如山的巨艦,向李瑾介紹,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李瑾放眼望去,也不禁為之震撼。這艘“鎮海”號,其規模遠超當下常見的樓船。船體長達五十余丈(約150米),寬達十余丈,采用水密隔艙結構,抗沉性大增。船體以硬木為骨,外包厚重板材,關鍵部位還覆有鐵甲。船首裝有堅固的沖角,兩側舷墻高聳,開有密密麻麻的射擊孔。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兩側和船艉樓上,赫然安裝著數十門黑黝黝的物事――那是經過改良、更適合艦載的“神威”系列青銅火炮,有長管加農炮用于遠程轟擊,也有短管臼炮用于近戰和拋射***。甲板上,高大的主桅和副桅聳立,懸掛著巨大的硬帆,帆索系統復雜而高效。船舷旁,還配備了數十艘用于接舷、運輸、偵察的“海鶻”快艇和小型槳帆船。
“此船可載士卒幾何?載貨多少?航行可穩?”李瑾一邊沿著臨時搭建的棧橋走近巨艦,一邊詢問。
“回殿下,”何迦樓如數家珍,“滿載可載戰兵八百,水手槳手三百,馬匹五十。下兩層貨艙,可載糧秣、淡水、箭矢、火藥、備件等物資,足以支撐海上月余航行,或登陸后旬日作戰。船體設計參考了海商的大食船(阿拉伯帆船)和昆侖船(東南亞船只)優點,底平而闊,吃水深,穩定性佳,加之水密隔艙,縱使遭遇風浪,亦不易傾覆。船上設有‘格物院’新制的‘牽星板’、‘量天尺’(簡易航海儀器)和改良的司南(羅盤),白日觀日,夜間觀星,辨識方位更為精準。”
李瑾滿意地點點頭。這已是集合了當下大唐最高造船、軍工、航海技術的結晶。他登上“鎮海”號,甲板寬闊平整,火炮炮位布局合理,留有足夠的作戰空間。走進船艙,雖然還有些木材和油漆的味道,但結構堅固,通風采光也經過考量。他甚至看到了專門的醫務艙和火藥存放隔離艙。
“好!有此等巨艦,跨海遠征,我軍方有依托。”李瑾贊道,隨即又問,“此等大艦,現下有多少?改造的舊艦又有多少?運輸糧秣、兵員的船只可充足?”
何迦樓回道:“稟殿下,新造‘鎮’字級五千料以上大戰艦五艘,已下水三艘,另兩艘月內可成。新造‘定’字級三千料戰船二十艘,已完工十二艘。另有從各地水師抽調、經加固改造的千料以上樓船、艨艟五十余艘。運輸船方面,征調、租用沿海各州大型海舶、漕船三百余艘,皆已加固,加設女墻,可載兵員、馬匹、糧草、攻城器械。此外,還有各類走舸、快艇、聯絡小船數百。總計大小船只近千艘。目前登、萊二州水寨,已集結水手、槳手三萬,水軍戰兵兩萬,另有從安東、河北、河南、淮南等地抽調、陸續抵達的步騎精銳四萬余人,民夫、工匠三萬余。各色糧秣、箭矢、火藥、甲仗、藥材,堆積如山。只等東南季風穩定,便可揚帆東渡。”
四萬戰兵,三萬水手,三萬余后勤,總計十萬之眾!這還不包括可能助戰的新羅軍隊。如此規模的跨海遠征軍團,在大唐歷史上是空前的,即使在當世世界,也堪稱駭人聽聞。這背后,是大唐滅高句麗后如日中天的國力和調動能力,也是李瑾竭力推動、武媚娘鼎力支持的結果。
“新羅方面聯絡如何?”李瑾又問。新羅是此次東征的關鍵一環,既可作為前進基地,也可提供向導、輔兵甚至直接出兵。
“新羅王金法敏已遣其弟金仁問為使,再次入洛陽朝貢,并上表懇切,愿傾國相助,共討不臣。其國已在其南部沿海的釜山浦、金海等地集結軍隊、糧草,并修繕港口,供我大軍停靠休整。金仁問現已在趕來登州的路上,預計將隨軍行動,擔任向導和聯絡。”何迦樓道。
李瑾頷首。新羅的積極態度在意料之中。高句麗覆滅,新羅是最大受益者之一,但也更加畏懼大唐。此番征倭,新羅不敢不盡心竭力。有熟悉倭國海情、地理的新羅人協助,勝算又增幾分。
接下來幾日,李瑾深入船廠、軍營、倉庫,仔細檢閱。他看到工匠們日夜不休地打造、修復船只,聽到軍營中震天的操練聲,聞到火藥工坊傳來的硫磺氣味,觸摸到堆積如山的糧袋和寒光閃閃的兵器。整個登州地區,仿佛一臺精密而狂暴的戰爭機器,正在為即將到來的跨海遠征蓄力、預熱。
當然,困難與挑戰也無處不在。最大的問題仍是航海經驗與跨海補給。雖然大唐水師在近海和內河作戰經驗豐富,但組織如此龐大的艦隊進行長途跨海航行和兩棲登陸作戰,仍是頭一遭。海況莫測,疾病(特別是壞血病,李瑾已命人大量攜帶茶葉、豆芽、腌菜等,但效果如何未知)、淡水補給、艦隊指揮協調、登陸后的后勤保障……每一個環節都充滿未知。
為此,李瑾召集了所有水師將領、經驗豐富的老海商、甚至“格物院”中通曉天文地理的學者,反復商討。他們根據海商提供的航線圖和零星情報,結合季風規律,最終確定了航行路線:主力從登州出發,先至新羅南部港口(如金海)集結休整,補充淡水,然后借初夏穩定的東南風,橫渡朝鮮海峽,直撲倭國九州島北部(對馬島、壹岐島是必經之地,需首先奪取作為跳板),最后在筑紫(九州北部福岡地區,歷史上有名的登陸點)一帶登陸。同時,派遣一支偏師,從明州(寧波)或福州出發,沿琉球群島(此時尚未完全開發)一線,進行戰略佯動或牽制。
艦隊編組也經過精心設計:以五艘“鎮”字級巨艦為核心,搭配“定”字級戰船和精銳樓船,組成前、中、后三個主力艦隊,負責作戰、護航。運輸船隊則分為數波,由老舊但可靠的船只護航,運載陸軍主力、馬匹和大部分物資。建立嚴格的旗語、燈火、鼓號通訊系統,并規定了遭遇風暴、敵襲、迷航等各種情況的應急預案。
李瑾甚至親自動手,結合后世知識,繪制了相對精確的朝鮮海峽、對馬海峽、九州北部海岸線的示意圖,標注了可能的登陸點、水深、暗礁、淡水水源等信息――這些資料,部分來自海商口述,部分來自先前派出的斥候冒險探查,部分則來自他那超越時代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