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八,醫道館。”李瑾最后道,“此番跨海遠征,將士傷病甚多,尤以海上疫病、外傷感染為甚。此館專研醫理、藥學、外科。不僅要整理、驗證前人驗方,更需探究人體構造、病因病理。可……適當進行解剖研究(此一出,在座幾人臉色微變),以明臟腑經絡之位。廣搜天下藥材,辨識藥性,煉制新藥。尤要研究如何防治遠航之疾,如何更好處理戰傷。館主……”他看向一位原為軍醫,以擅長處理金瘡外傷和防治瘴癘著稱的華九針,“華先生,有勞了。”
華九針性格沉穩,只微微頷首:“醫者本分。若能明人體之奧妙,尋治病之良方,活人無數,乃大功德。只是解剖之事,恐惹非議……”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一切以救治將士、探索醫理為重,外界紛擾,自有本院與朝廷擔待。”李瑾語氣堅定。
八大學館,框架初立。算學為基,格物、化機探究原理,地輿認知環境,舟車、軍械、農工、醫道則是原理在各個具體領域的應用。這是一個初步的、但意圖明確的“科學-技術”分類體系,將原本散落于百工、方技、術數中的知識,第一次嘗試進行系統性的歸納和提升。
框架易立,血肉難填。如何讓這八個學館真正運轉起來,而非空有架子?李瑾深知,教材、師資、研究方法,是三大基石。
“各館館主、博士,首要任務,并非立刻著手驚天動地之發明。”李瑾對眾人道,“而是編書!將爾等所知、所會、所悟,無論來自家傳秘技、師徒口授,還是自身摸索之經驗,盡數整理、記錄下來。去除玄虛模糊之語,力求準確、清晰、可驗證、可傳授。圖形、數據、配方、步驟,務求詳盡。算學館,需編撰新的算學教材,從啟蒙直至高深。格物館,需將從杠桿、滑輪到光學、磁學之現象與初步原理,整理成冊。化機館,需將物質分類、常見反應、冶煉提純之法,系統記錄。地輿館需修訂星圖、繪制標準地圖、編寫地理志。舟車、軍械、農工、醫道諸館,亦需將各自領域之技藝、經驗、疑難,條分縷析,著書立說!”
“此非為藏之名山,而是為教學,為傳承,為后世之基!”李瑾環視眾人,聲音鏗鏘,“院內生員,將依其志趣天賦,分入各館學習。博士、直院,需親自授課,講解原理,指導實作。每月考核,優者獎,劣者勉。學成之后,經考核優異者,可留院深造,亦可薦往工部、將作監、少府監、水師、邊軍、乃至地方州縣,推廣新學,應用新技!”
“此外,”李瑾強調,“各館之間,絕非壁壘。算學為各館共用之工具。舟車館造艦,需地輿館之海圖,需軍械館之火炮安置設計。軍械館研制火藥,需化機館探究配比反應。醫道館防治航海病,需舟車館提供船只環境,需化機館協助提純藥物……各館需時常切磋,聯合攻關。院內將設‘論學堂’,定期舉辦講論,各館博士、生員皆可登臺,講述發現,辯論疑難。真理越辯越明!”
李瑾的構想,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格物院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波瀾,也引來了外界更強烈的關注與非議。
院內,那些原本只是憑一技之長被招募來的工匠、方士、學者,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手藝”或“學問”,被如此鄭重地對待,被要求上升到“著書立說”、“傳道授業”的高度。有人興奮,覺得找到了畢生追求的歸屬;有人惶恐,自覺肚中墨水有限,難以提筆;也有人不以為然,覺得多此一舉,手藝靠的是手把手教,寫什么書?
外界,尤其是清流士林,對格物院這套“分科授業”、“工匠著書”、“方士為師”的做派,批評之聲更烈。有御史在上朝時公開彈劾,稱“李瑾聚斂奇巧,變亂學統,使匠役之徒,妄議經國大道,僭越師道,敗壞人心,請罷格物院,以正視聽。”更有腐儒寫詩作文譏諷,將格物院比作“百工市肆”,將李瑾比作“蠱惑君心之少府監令”。
然而,這一切反對的聲音,在皇帝李治的默許和天后武媚娘的全力支持下,都未能動搖格物院分毫。武媚娘甚至親自下旨,從內庫撥出一批珍貴典籍、儀器賜予格物院,并允諾對各學館編撰的“教材”進行御覽,優秀的還將敕令刊印。這份背書,分量極重。
格物院內,逐漸走上了正軌。算學館內,趙玄默帶著幾位精通算學的博士和生員,開始用李瑾引入的簡化數字和符號,重新推演、注解《九章算術》,并嘗試整理李瑾口述的一些幾何、代數新知識。沙盤和算籌的噼啪聲日夜不息。
格物館中,清玄子指揮著助手,用簡陋的器材(杠桿、滑輪、斜面、水鐘、簡單的透鏡等)設計各種實驗,測量、記錄、討論,試圖找出規律。雖然許多概念還很原始,但那種“實驗-觀察-歸納”的方**雛形,已經開始萌芽。
化機館里,章煥和一群原本的煉丹士、窯工、染匠們,將各種礦物、藥物、原料擺開,用天平(李瑾指導制作的簡易天平)稱量,用爐火煅燒,用器皿溶解、混合、沉淀,記錄下每一次變化的顏色、氣味、狀態,試圖分類。雖然離真正的化學還很遠,但已開始擺脫純粹的經驗和玄學描述。
地輿館的觀測臺上,架起了新制的青銅大型象限儀和簡儀,日夜觀測星象。繪圖紙上,越來越精確的大唐疆域圖、沿海圖正在繪制,對倭國、新羅、渤海等地的地理信息也在不斷補充修正。
舟車館的工棚里,擺滿了各種艦船模型和馬車部件模型,鄭海、魯平等人拿著規尺,激烈爭論著某種新船型的帆面曲度和龍骨比例。
軍械館守衛森嚴,里面不時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和金屬撞擊聲。農工館的試驗田里,種植著來自不同地區的稻麥品種,田豐帶著人仔細記錄著長勢。醫道館則彌漫著藥香,華九針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李瑾描述的人體結構草圖,對照著一些動物解剖,向幾位挑選出來的、膽子大的生員講解……
李瑾時常漫步于各館之間,有時參與討論,解答一些關鍵概念(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而非直接給出超越時代太多的答案),有時只是靜靜觀察。他看到生員們眼中閃爍的求知光芒,看到博士們為某個問題爭得面紅耳赤,看到工匠們用粗糙的手,在紙上畫出精細的圖紙……
他知道,這條路還很長,會遇到無數的困難、非議甚至反復。但種子已經播下,分科而授的體系已經建立,探索的火炬已經點燃。這八大學館,就像八條剛剛疏通的溪流,雖然細小,卻方向明確,終將匯成推動時代巨輪前進的洪流。科學的幼苗,正在這前所未有的、系統化的培育下,開始緩慢而堅定地生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