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寶典》的墨香尚未散盡,其浩瀚篇幅中獨立成門的“農桑醫道”部,尤其是其中大量前所未見、圖文并茂的醫藥新知,如巨石入水,在太常寺太醫署、尚藥局以及民間杏林之中,激起了遠比“日心說”更為直接、也更為復雜的波瀾。畢竟,星辰運轉關乎觀念,而醫藥生死,則切切實實關乎每個人的身體與倫常。當那些描繪著清晰人體骨骼、肌肉、內臟位置的“解剖圖”,記載著用刀針處理外傷、癰疽甚至“剖腹取腸”的“外科要術”,以及強調“病氣”(病菌)可通過接觸、空氣、蟲媒傳播,需以“沸水、烈酒、石灰、蒸熏”防范的“防疫輯要”,連同諸多前所未聞的藥方、療法一同被收錄進煌煌國典時,引發的震動可想而知。
格物院醫道館,這個原本在八館中相對低調、以整理古籍和搜集民間驗方為主的分支,一夜之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館主秦鳴鶴,本就是京洛名醫,曾以金針刺穴緩解高宗風疾而受賞識,被李瑾延請入格物院。他年近五旬,性情沉穩,精于針灸和內科,對《黃帝內經》、《傷寒論》鉆研極深。起初,他對李瑾提出的“實證醫理”、“解剖明形”、“外科技法”頗感疑慮,認為醫道首重陰陽五行、臟腑氣機,刀針金石乃不得已之下策,且“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解剖人體有違人倫。但李瑾并未強求,只是讓他先主持整理、驗證《寶典》中計劃收錄的醫藥部分,尤其是那些來自民間、軍隊、乃至域外(如天竺、波斯)的奇方異術,并系統研究常見疾病的癥狀與療法。
在整理過程中,秦鳴鶴和他的弟子們遇到了無數難題。許多古方記載模糊,藥材異名繁多,劑量全憑“少許”、“適量”;對疾病起因的描述,多歸為風寒暑濕、情志內傷或鬼神作祟,治療方法則針、灸、藥、咒禁混雜,療效難以確證。更麻煩的是外科和傷科,軍中金瘡箭傷、民間癰疽骨折,死亡率、致殘率極高,而傳世醫書對此記載簡略,多強調“斂瘡生肌”的方藥,對清創、縫合、正骨手法、預防“潰爛”(感染)幾乎無系統論述。
轉折點出現在麟德十年夏。洛陽周邊數縣爆發“絞腸痧”(霍亂或急性腸胃炎)及“虜瘡”(天花?)疫情,蔓延迅速,死者相枕。太醫署派員救治,仍按傷寒、溫病論治,效果不彰。李瑾緊急命令格物院介入,并授意秦鳴鶴嘗試《寶典》編纂中已初步成形的“防疫法”:隔離病患,沸水消毒衣物器具,石灰水潑灑污染區,要求接觸者以面巾(簡易口罩)覆口鼻,并用高度蒸酒(嘗試提純的酒精)擦拭患處和醫者手臂。同時,對“絞腸痧”患者,試用口服“糖鹽水”(李瑾根據記憶提出的補液概念)替代單純禁食或瀉下。
效果是顯著且令人震驚的。在嚴格采取隔離和消毒措施的村莊,疫情蔓延速度明顯慢于其他地方。盡管仍有死亡,但“糖鹽水”療法確實讓部分上吐下瀉瀕死的患者挺了過來。尤其是一位兵部重傷員,腹部被箭矢所傷,腸子外露,按照傳統做法幾乎必死,但在秦鳴鶴親自指揮下,醫道館的弟子以蒸酒清洗傷口和雙手,用沸煮過的細麻線(嘗試以羊腸線替代但未成功)小心縫合了腸管和腹壁,術后以蒸酒擦拭傷口,并用沸水煮過的潔凈麻布包扎,令其獨居一靜室休養。這名傷員竟奇跡般地避免了常見的“潰爛發熱”,傷口逐漸愈合,月余后能下地行走!
此事在太醫署和洛陽醫家圈中引起了轟動。秦鳴鶴親自經歷了這一切,深受觸動。他開始反思,那些被自己視為“小道”、“未技”甚至“殘忍”的方法,在生死面前,似乎有著傳統醫理無法解釋的奇效。李瑾趁熱打鐵,與他進行了一次長談。
“秦公,醫者仁心,首在活人。無論針砭藥石,還是刀割線縫,皆是手段。若因固守‘身體發膚’之訓,而眼睜睜看傷者潰爛而死,看疫病蔓延奪命,此仁心何在?陰陽五行,乃先賢解釋人身天地之理之模型,其理或有之,然具體到一瘡一傷,一疫一病,若不深究其形,明其所以然,僅憑氣化推演,豈非隔靴搔癢?”李瑾懇切道,“譬如金瘡,若不直視傷口,清除污穢,縫合斷裂,單靠內服湯藥,何以促其愈合?譬如疫病,若不知其可接觸相傳,不設法隔斷,縱有仙丹,何能阻其蔓延?”
他拿出幾卷精心準備的圖冊,那是他憑借記憶和理解,結合詢問軍中瘍醫(軍醫)、屠戶、以及查閱零星古籍(如《靈樞》中模糊的解剖記載,王莽時翟義黨徒被“割剝”的記載)后,繪制的人體骨骼圖、肌肉示意圖、內臟位置關系草圖,雖然粗糙,且有不少錯誤,但大致方位、形狀已遠勝任何傳世醫書中的“內景圖”。旁邊還附有從屠戶處觀察豬羊犬牛等動物解剖得到的類比筆記。
“此非褻瀆,實為敬畏生命,探究造化之妙。”李瑾指著圖冊,“人非鬼神,乃血肉筋骨所成。不明骨骼如何支撐,筋肉如何牽引,五臟六腑如何安放,氣血如何通行,何以正骨?何以用針?何以用藥直達病所?古人云‘知其要者,一而終;不知其要,流散無窮’。此‘要’,或就在這實實在在的形體結構之中,輔以氣化運行之理,方為周全。”
秦鳴鶴撫摸著那些圖冊,內心劇烈掙扎。作為一名有追求的醫者,他當然渴望更了解人體的奧秘,以精進醫術。但倫理的枷鎖、傳統的慣性,如同沉重的帷幕。“太子太師,此心此理,老朽豈能不知?然,人體解剖,千難萬難。何處得來遺體?縱是罪囚、無主尸身,亦犯大忌,必遭物議,官彈劾,恐禍及格物院與太子太師清譽!”
“不急于求成,可從長計議,循序漸進?!崩铊缫延蓄A案,“第一步,我欲奏請天后、陛下,于格物院下,正式設立‘大唐醫學院’,不同于太醫署之侍奉宮廷,亦不同于民間師帶徒。醫學院設‘醫學’(內科、瘟病)、‘瘍科’(外科、傷科)、‘針灸’、‘正骨’、‘婦人’、‘小兒’、‘五官’、‘本草藥石’諸科,系統教授。教材便以《開元寶典?醫道門》為基,融匯古今。招生對象,不僅限于儒醫子弟,亦招收識字的軍中瘍醫、藥戶子弟、乃至有心學醫的僧人、道士。此院宗旨,在培養通曉醫理、精通技藝之實用醫者,尤重外傷、疫病防治,以應軍國百姓之急需?!?
“第二步,”李瑾壓低聲音,“解剖之事,可分步而行。先不涉人體,而以獼猴、野犬、家豬等與人體相近之獸類為范本,詳加解剖,繪圖記錄,比較異同,以明大體結構、血脈走向。此事可秘密進行,選可靠之人,于僻靜處所為之。所得知識,可先用于獸類,再謹慎推論于人體。同時,可廣泛搜集軍中處理重傷殘肢、瘍醫治療癰疽瘡瘍時所見,以及仵作(古代法醫)驗尸之記錄(此需與刑部、大理寺謹慎溝通),互相印證。待時機成熟,知識積累足夠,或可爭取特許,以無人認領之死囚、戰場無名尸身,進行極少數的、嚴謹的、以研究為目的的解剖,并需訂立嚴格章程,尊重亡者,事后妥善安葬?!?
秦鳴鶴思慮良久,長嘆一聲:“太子太師思慮周詳,步步為營,老朽……愿附驥尾,為我華夏醫道,開一新途??v然身前身后,謗滿天下,亦在所不惜!”
有了秦鳴鶴的支持,李瑾立即行動起來。他首先向武后和高宗上了一道長長的奏表,詳細陳述了當前軍中醫護、民間疫病防治的薄弱,以及《開元寶典》編撰過程中發現的醫藥知識混亂、傳承保守等問題。他提出,為“上以護佑天子百官之康寧,下以拯濟軍國民人之疾苦”,當“博采眾長,融會古今,建立醫教,系統傳承”,請求正式設立“大唐醫學院”,隸屬格物院,但享有獨立招生、教學、研究之權,并請求朝廷在政策、經費上予以支持,并準許其在特定情況下,為精研醫術,可“觀察獸體,類比人身,并謹慎參考軍、刑之有限記錄,以明形體結構,精進外科正骨之術”,措辭極為謹慎,避開了“解剖”這個敏感詞,強調目的是為了治療外傷、戰傷,并應對疫病。
奏表在朝中引起激烈爭論。反對者辭激烈:“以禽獸比人,已是褒瀆!還要參考刑獄尸身記錄,殊為不祥!”“醫術關乎仁心,豈可如工匠般操刀弄斧?此非醫道,乃屠沽之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孝之始也。如此作為,將置人倫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