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十三年三月,洛陽的春天終于姍姍來遲。上陽宮內的垂柳抽出了鵝黃的嫩芽,太液池的薄冰也已化盡,波光粼粼,映照著巍峨宮闕。然而,東宮麗正殿內,卻被一片沉重壓抑的氣氛所籠罩,往日的寧靜與忙碌被一種焦灼不安所取代。帝國儲君、太子李弘,突發重病,臥床不起。
病來如山倒。不過旬日之前,太子還精神矍鑠地在明德殿批閱奏疏,與北門學士們商議“通才茂異科”首次開考的細則,甚至在劉t之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洛水之濱視察新近完工的一座水門,興致頗高。誰也未曾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時氣”(時疫),竟在短短數日內,將這位年輕的儲君擊倒在床榻之上。
起初只是些許咳嗽,畏寒,低熱。太子自小體弱,偶感風寒也是常事,東宮醫官按尋常風寒診治,開了疏散解表的方子。李弘自己亦未在意,只覺略感疲乏,仍堅持每日處理部分緊要政務。然而,兩三日過去,非但未見好轉,咳嗽反而加劇,轉為撕心裂肺的痙咳,每每咳至面紅耳赤,氣息難續,甚至咳中帶血。發熱也轉為持續的高熱,時而寒戰,時而汗出如漿,神志也開始出現昏沉譫語的跡象。
東宮醫官這下慌了神,知道絕非尋常風寒,連忙上報尚藥局,并緊急奏報皇帝、天后。尚藥局的奉御、直長等最高級別醫官連夜入宮會診,望聞問切之后,幾位老成持重的太醫面色都異常凝重。
“啟奏天后,”為首的秦奉御,一位須發皆白、侍奉過太宗皇帝的老太醫,在紫微宮偏殿內,向聞訊匆匆趕來的武則天躬身回稟,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太子脈象浮緊而數,尺膚灼熱,咳逆上氣,痰中見紅,間有譫語……此乃肺風痰熱壅盛,兼有溫邪內陷,逆傳心包之危候。病勢……來勢甚兇?!?
武則天端坐于上,面色如常,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發白。她鳳目微垂,掃過殿下跪伏的幾位太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危候?兇到什么程度?你們可有把握?”
秦奉御額頭觸地:“臣等惶恐。太子素體羸弱,元氣本就不足,此番溫邪厲氣,乘虛直入肺臟,化熱煉痰,閉塞清竅,故見高熱、痙咳、神昏。古醫經有云,‘溫邪上受,首先犯肺,逆傳心包’……此證最是險惡。臣等已擬麻杏石甘湯合清營湯加減,急以清熱宣肺,滌痰開竅,或可遏制邪熱,透邪外達。然……然病勢沉疴,能否奏效,需看太子殿下自身元氣能否支撐,以及……以及天命。”
“天命?”武則天重復了這兩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卻讓殿內的溫度仿佛驟降了幾分,“本宮要的,是你們竭盡全力,把人救回來。用最好的藥,施最精的術。太醫院所有資源,任爾等調用。若需什么珍稀藥材,只管開口,便是天涯海角,也給我尋來。但,”她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眾醫官,“若因爾等疏忽、懈怠,或學藝不精,致有差池……你們知道后果?!?
眾醫官伏地更低,連稱“不敢”,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們深知這位天后娘娘的手段,太子若有閃失,他們這些人,恐怕都要陪葬。
“秦奉御留下,詳細說說診治方案。其余人等,即刻去東宮,輪班值守,不得片刻離人?!蔽鋭t天揮了揮手,又對身旁的心腹女官吩咐,“傳本宮旨意,即日起,東宮麗正殿加派禁軍守衛,無本宮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擾太子靜養。一應飲食湯藥,皆需經尚藥局三位以上醫官共驗。再有,著人速請大慈恩寺的慧明禪師、太清觀的玄誠道長入宮,為太子祈福祝禱?!?
一道道指令清晰、果斷、不容置疑地下達,顯示出這位帝國實際掌控者即便在如此突如其來的打擊面前,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冷靜與掌控力。然而,只有最親近的侍從能看到,天后在起身前往東宮時,那瞬間的踉蹌,以及被她迅速用寬大衣袖掩住的、微微顫抖的手指。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宮廷,又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朝堂上下激起了千層波瀾。
皇帝李治在貞觀殿聞訊,本就病弱的身體如遭重擊,當場暈厥過去,經太醫急救方緩緩醒來,卻是老淚縱橫,掙扎著要起身去東宮,被宮人苦苦勸住。他本身沉疴在身,若再染上時氣,后果不堪設想。李治只能躺在榻上,一遍遍焦急地詢問太子病情,又連連下旨,將內庫中珍藏的百年老參、天山雪蓮等珍貴藥材盡數賜往東宮,并下詔大赦天下,除十惡之罪外,余皆減等,又命長安、洛陽及各州郡佛寺道觀,為太子祈福。
相王李瑾正在同文館與幾位年輕官員商議“三教同風堂”下一步的宣講綱要,聞得東宮內侍急報,手中茶盞“哐當”一聲落在案上,滾燙的茶水潑了一身也渾然不覺。他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霍然起身,甚至來不及交代一句,便匆匆出門,幾乎是奔跑著趕往東宮。一路上,李瑾的心如墜冰窟。李弘,這個他親眼看著長大、傾注了無數心血教導、寄予厚望的侄兒,難道真的天命不佑?
朝臣們更是人心惶惶。太子李弘仁孝聰慧,監國以來勤勉謹慎,雖與天后政見偶有參差,但其寬厚仁德的形象已深入人心,是朝野公認的、理想的儲君。他的突然病重,無疑給剛剛趨于穩定的朝局,投下了一顆巨大的、充滿不確定性的石子。尤其是那些將政治前途與太子緊密綁在一起的東宮屬官、北門學士,以及許多看好太子、期待未來變革的年輕官員,更是憂心如焚。而一些潛在的、對現行新政或“二圣”體制有所不滿的勢力,則不免暗中揣測,心思浮動。
東宮麗正殿內外,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藥味濃郁刺鼻,宮人們屏息靜氣,腳步輕得如同貓行。殿內重重帷幔低垂,光線昏暗。李弘躺在寬大的床榻上,面色潮紅,雙目緊閉,呼吸急促而不規則,胸脯劇烈起伏,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那聲音撕心裂肺,令人揪心。幾位太醫圍在榻邊,或診脈,或觀氣色,或低聲商議著調整藥方。武則天就坐在榻邊不遠處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鳳目一瞬不瞬地盯著床榻上的兒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玉雕。只有那緊抿的唇線和眼中偶爾閃過的極度焦慮與痛楚,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李瑾匆匆趕到,未經通傳便直入寢殿??吹介缴侠詈氲哪樱男拿偷匾怀?。他走到武則天身邊,低聲喚了句:“阿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