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疲憊與惶然,是李瑾從未見過的。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多問。
李瑾強自鎮定,走到榻邊,仔細觀察李弘的臉色、呼吸,又輕聲詢問了秦奉御幾句。秦奉御低聲將病情和用藥又簡述了一遍,末了嘆道:“殿下之癥,兇險異常。如今高熱不退,邪熱內閉,痰濁壅盛,最是耗傷元氣。所用之藥,已是極重,意在猛攻。若今夜能微微汗出,熱勢稍退,便有轉機。若……若仍高熱痙厥,邪閉不出,則恐……”
李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慌亂毫無益處。他轉身對武則天道:“阿武,你已在此守了多時,先去歇息片刻,這里有我看著。太醫們也需要定心診治。”
武則天卻緩緩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不,我就在這兒。”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李弘身上,仿佛要將兒子的模樣刻進心里。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執掌乾坤、令人生畏的天后,只是一位心憂愛子、瀕臨絕望的母親。
時間在濃重的藥味和壓抑的寂靜中一點點流逝。夜色漸深,宮燈次第亮起,將麗正殿映照得如同白晝,卻驅不散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陰霾。李弘的病情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高熱持續,痙咳不止,甚至開始出現短暫的抽搐。太醫們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不斷調整著針灸的穴位,更換著敷額的冷帕,又將煎好的湯藥,由宮人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喂入李弘口中,盡管大半都被咳了出來。
李瑾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通曉一些后世的醫學常識,知道在古代,肺炎、重癥支氣管炎之類的疾病,若引發嚴重感染和高熱驚厥,死亡率極高。難道歷史真的要重演?難道李弘真的逃不過早夭的命運?不,絕不能!他強迫自己思考,回想后世那些有限的急救知識和護理手段。
“秦奉御,”李瑾突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殿中顯得格外清晰,“太子痰鳴轆轆,咳吐不利,可否嘗試體位引流,并輔以拍背,助其排痰?高熱持續,除了冷敷,是否可用溫水擦拭全身,特別是腋下、腹股溝等血管豐富之處,以助散熱?還有,殿內門窗緊閉,空氣凝滯,對病人呼吸恐有妨礙,是否可在遠離病榻處,開一小窗通風,保持空氣清新,但務必避免直接吹風?”
秦奉御聞,先是愣了一下。體位引流?拍背?溫水擦身?這些方法在醫書中雖有類似記載,但多用于普通咳喘或外感發熱,對于太子這般危重“溫邪逆傳”之癥,是否適用?開窗通風,更是與“避風邪”的常規醫囑相悖。但他見相王神色嚴肅,目光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又知相王素來博學,常有驚人之語,或許真有奇效?況且眼下病情兇險,常規手段效果不顯,或可一試?
他與其他幾位太醫低聲快速商議了幾句,最終咬牙道:“相王所之法,或可輔助。然太子玉體,不可輕動,需萬分小心。溫水拭身,亦需注意保暖,切勿再感風寒。通風一事……可于外間稍開一縫,以極其緩慢之氣流置換。”
“可。”李瑾點頭,“一切以穩妥為上,聽秦奉御安排。”
于是,在太醫的指導下,幾名細致沉穩的宮人,極其輕柔地協助昏沉中的太子側臥,并用手掌空心,在背部特定位置,有節奏地輕輕拍打。又用溫水浸潤的軟巾,輕輕擦拭其四肢、軀干。外間的窗戶,也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了一絲縫隙,清冷的夜風緩緩流入,雖帶寒意,卻也沖淡了殿內濃濁的藥味和病氣。
這些措施是否真的有效,當時無人能斷。但或許是巧合,或許是這些輔助方法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又或許是太醫們調整后的藥方終于開始起效,到了后半夜,李弘的咳嗽似乎稍稍平緩了一些,呼吸雖然仍舊粗重,但不再那么急促駭人。最關鍵的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他滾燙的額頭,終于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潮潤的汗水。
一直如同石雕般坐著的武則天,猛地站了起來,幾步搶到榻前,伸手探向兒子的額頭。那灼人的熱度,似乎真的減退了一絲。她抬頭,看向秦奉御。
秦奉御也正凝神診脈,片刻后,他緊繃的臉上終于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極其輕微的松動,他轉向武則天和李瑾,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疲憊:“天后,相王……殿下脈象,浮數稍緩,尺膚灼熱略退……此乃正汗出,熱邪有外透之機!險關……或可暫渡!”
一直緊繃的弦,似乎在這一刻,微微松弛了那么一丁點。武則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屬于天后的、堅毅而銳利的光芒重新回到眼中,盡管布滿了血絲。她沉聲道:“不可松懈!繼續用藥,精心看護!秦奉御,你與諸位太醫,立此大功,本宮必有重賞!”
李瑾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背后一片冰涼,原來不知何時,自己的中衣也已被冷汗浸透。他望向窗外,東方天際,已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黑夜即將過去,但太子的危機,真的過去了嗎?朝野上下,那因太子突然病重而激起的巨大漣漪,又將會如何擴散、演變?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個暫時的喘息,未來的日子,依舊充滿未知與擔憂。帝國的儲君,依舊在生死線上徘徊。而整個帝國的未來,也似乎隨著這位年輕太子的病情,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_c